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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夜校和驾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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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一医院,院长办公室。

柳馨瑶没坐她那把能转圈的真皮椅子,而是斜斜倚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窗外那片被钢筋水泥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光。

手里捏着张表格,纸角被她无意识地捻着,已经有些发毛。

她忽然手腕一翻,将表格“啪”一声拍在光可鉴人的黑胡桃木桌面上,声音不重,却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砸出点回响。

“东南医科大,成教学院,三年制临床。”她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间屋子听,声音不高,却字字硌人。

“学费走我私人账,别走医院。名字填‘于飞’,专业就这个。”她顿了顿,指尖移到表格右下角,那里空着,“三个月。驾驶证。这是我给的期限,不是跟你商量。”

窗外车流无声滑过,映在她眼底,成了流动的、冰冷的光斑。

她不仅仅是在塞给他一张身份证、一份工作,更像是在用一把看不见的刻刀,硬要按照某个模板,把他这块来路不明的顽石,生生修出个能摆上台面的形状。

而被“雕刻”的那块石头,此刻正趴在康复科治疗室里那张铺着雪白单子的按摩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昨晚孙亚珍半夜惊醒,不是哭闹,而是坐在黑暗里,死死攥着他的手腕,指甲掐进他肉里,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些破碎的、听不清的词句。

他陪到后半夜,又试着用钟老爷子点拨的几下推拿手法,混着自己那点时灵时不灵、暖流似的怪异气力,给她松了半宿的筋骨。

老太太最后倒是睡安稳了,呼噜声细细的,他却像被抽空了一半,眼皮沉得像是灌了铅。

“于医生……于医生?”

迷迷糊糊里,听见有人喊,声音尖细,带着点怯。

是护士小周。

于飞勉强把眼皮撬开一条缝,视线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

他晃了晃昏沉的头,顺着小周手指的方向,往走廊尽头瞥去。

柳馨瑶就站在那里,走廊顶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周身镀了层冷冷的边。

她没穿白大褂,一身剪裁利落的珍珠白西装套裙,手里捏着把车钥匙,银色的钥匙圈绕在纤细的食指上,正慢悠悠地转着,反射的光斑晃来晃去,像某种无声的、不耐烦的催促。

见于飞看过来,她唇角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算笑,倒像某种盖章确认。

“驾校约好了,教练姓刘,人‘实在’,车是手动挡的老捷达。”她的声音穿透走廊飘过来,清晰,平稳,没半点商榷余地,“就从这周六开始。别给我找理由。三个月,我要见到证。”

于飞彻底醒了,不是清醒,是认命的那种醒。

他抹了把脸,朝那边点了点头,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抗拒吗?谈不上。

开车这事,就像吃饭喝水,在这世道上活着,总得会。

只是柳馨瑶这种安排,让他觉得自己像她棋盘上一颗子,落哪儿,怎么走,不由自己。

几天后,夜,东南医科大成教学院。

教室头顶的日光灯管老了,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苍蝇。

空气是消毒水味儿混着粉笔灰,还有点夜校学生身上带进来的、各种各样的疲惫气息。

课桌上堆着五花八门的旧教材,学生们蔫头耷脑,有强打精神记笔记的,有眼神发直神游天外的,后排几个干脆脑袋一点一点,在跟瞌睡虫拼命。

于飞属于最后一种。他脑袋枕在交叠的手臂上,脸朝着墙壁,呼吸匀长。

昨晚他又琢磨了半宿意识深处那个叫“小环”的玩意儿,试图从那海量却总隔着一层雾的知识里扒拉点有用的,结果有用的没找到多少,自己先被那浩瀚的信息流冲得头晕脑胀。

白天在康复科也没闲着,钟老爷子使唤他认药材,那堆晒干的根茎叶花,长得都差不多,气味却千奇百怪,记混了还得挨瞪。

这会儿,教室的闷热和枯燥的理论讲解,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嗒。”

“嗒、嗒。”

高跟鞋敲击水磨石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却异常清晰,硬生生劈开了教室里的沉闷和鼾声的雏形。

于飞皱了皱眉,没睁眼,把头往臂弯里又埋深了点。

声音停了。停在讲台的位置。

紧接着,是一个清凌凌的,像玉石轻轻相碰的女声,不高,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杂音:

“这学期,《临床医学概论》,我来讲。”

于飞眼皮动了动,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恍惚地投向讲台。

就那一眼,残留的睡意“嗖”一下,跑了大半。

讲台上站着个女人。

米白色的长款风衣,腰带松松系着,衬得人极挺拔。

头发黑得像最沉的夜,松松挽在脑后,用一根看不出材质的素色簪子别着,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一小截白玉似的耳垂。

脸上架着副细金丝边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正淡淡扫过来,那目光,像秋日深潭的水,清,且凉。

教室里死寂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极力压抑的、抽气般的窸窣声。

后排打瞌睡的瞬间精神了,眼睛瞪得溜圆;

埋头玩手机的也抬起了头,张着嘴;

就连前排几个一直认真看课本的女生,也忍不住互相交换着惊艳的眼神。

于飞慢慢坐直了身体。

这女人好看,毋庸置疑。

但她的好看,跟柳馨瑶那种带着距离的、锋利的艳光不同,也跟吴梦颖那种熟透了、带着钩子的妩媚两样。

她像……像博物馆玻璃柜里陈列的宋瓷,釉色温润,线条雅致,静默地搁在那儿,却自有一股经了岁月、不容轻慢的气韵。

只是,于飞模糊地觉得,那温润釉色底下,胎体怕是坚硬得很。

女人将手里几本厚重的书轻轻放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沿,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台下。

这回,看得更仔细些,尤其在几个明显走神的学生脸上多停了一瞬。

“我姓文,文攸宁。”她开口,声音依旧清冽,只是在念自己名字时,尾音似乎有那么一丝极细微的、与她气质不符的软调,倏忽即逝。

“心肌梗死。”

她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四个字。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一声尖利的长音,刺得人牙酸。

于飞下意识缩了下肩膀。

“谁来说说,核心病理?”她转回身,倚着讲台,目光平静地望向台下。

教室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灯管的嗡嗡声被无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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