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对劲的愈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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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
没有真正的消毒,没有抗生素,这种开放性伤口在这么恶劣的环境下,感染和坏死几乎是必然的。
“重新包扎。”他说,声音疲惫不堪,“用最后一点相对干净的布。明天……明天再看。”
周科辉默默地拿出所剩无几的、还算干净的布条,和刘振一起,笨拙但尽量轻柔地把伤口重新裹上。
他们动作很慢,因为每动一下,伤员都会无意识地抽搐。
包扎完,三个人都累得够呛,蹲在那儿喘气。
“咱们像不像在糊墙?”刘振突然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古怪的笑意,“东补一块,西糊一下,眼睁睁看着墙要塌,还他妈得硬着头皮往上抹泥。”
周科辉苦笑:“能糊一时是一时吧。”
“糊到什么时候?”刘振盯着他,“等泥用光?等人死光?”
“老刘!”陶国军低喝一声,“少说两句。”
刘振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别过脸去。
晨雾渐渐散了,天光透下来,照亮了这片狼藉的营地。
呻吟声、咳嗽声、压抑的啜泣声,混杂着海风的呜咽和篝火的噼啪,织成一张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网。
……
营地角落,岩壁的阴影深处。
祁阳迷迷糊糊睡了大概三个小时,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着,睡不踏实。
他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角落走——去看那个重伤昏迷不醒的人。
那人还躺在原地,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脸埋在阴影里,看不太清,只有篝火的光偶尔晃过来一下,映出一片没有血色的惨白。
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
祁阳没急着起身,就那么蹲在旁边,眼睛跟探照灯似的,在那人身上来回扫。
重点当然是那几处主要的伤——右肩锁骨偏下那道深深的贯穿伤,皮肉狰狞地翻着;右肋下一大片擦伤带淤青,颜色紫黑,看着就疼。
看着看着,祁阳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他妈不对劲了。
他记得昨天刚把人从海里捞上来时,这些伤口边缘还红肿着,渗着组织液和淡淡的血水,一副马上要烂掉的样子。
可现在呢?
红肿消下去大半。伤口边缘的皮肉颜色,不再是那种濒死的暗红或污紫,而是透出一点……淡粉色?虽然看着还是新鲜伤口,但那种属于坏死组织的晦暗感,没了。
更邪门的是,祁阳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熬夜熬花了眼——那道最深的贯穿伤,两边皮肉的距离,好像……好像比之前靠近了一点点?
不是愈合,是那种伤口在自身力量下微微收拢的迹象。
这怎么可能?
海水的浸泡,没有消毒的处理,在这满是细菌的沙地上躺了十几个小时……不该恶化吗?怎么反而像是……在好转?
祁阳伸出手指,指尖微微颤抖,极其轻地碰了碰那人肩伤边缘的皮肤。
凉的。
但弹性……似乎比想象中好?不是那种死肉的感觉。
他心里毛茸茸的,一种混合着震惊、好奇和本能警惕的感觉爬上来。
这家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看出什么了?”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祁阳回头。
吴梦颖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也蹲在他旁边。
她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一片青黑,但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很亮,是那种属于优秀外科医生的、锐利又冷静的眼神。
“吴主任。”祁阳侧身让开点,“你来看,他的伤……好像不太对劲。”
吴梦颖没说话,先伸手探了探那人的颈动脉,凝神感觉了几秒。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从随身一个防水密封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这玩意儿现在金贵得很,非必要不用——仔细戴上。
接着,她轻轻翻开那人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对光反应。
最后,目光才落到那些伤口上。
她看得比祁阳更仔细,更专业。
戴着橡胶手套的指尖轻轻按压伤口周围的皮肤,感受皮下的质地、温度和肿胀程度。她的动作很轻,但每一下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越看,她眉头蹙得越深。
“祁阳,”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你发现没有?完全没有感染迹象。”
祁阳点头:“何止没感染,伤口边缘好像在收拢。”
“对。”吴梦颖收回手,盯着伤口,像是在看一个无法理解的谜题,“肉芽组织活性高得反常。这速度……不科学。我处理过那么多外伤,从没见过在这么差的条件下,伤口能呈现这种……愈合趋势的。这不符合任何医学常识。”
她抬起头,看向祁阳,眼神里除了困惑,还有一丝深藏的警惕:“你救他上来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别的异常?除了这些伤?”
祁阳仔细回想。海浪,混乱,哭喊,冰冷刺骨的海水,手里拽着这个沉重的、毫无反应的身体……
“没有。”他说,“就这些伤,还有昏迷。哦对了,”他想起个细节,“他皮肤温度有点怪,摸着凉,但皮下感觉又有点……温吞吞的,说不清。不像失温,也不像发烧。”
吴梦颖沉吟着,目光再次落回那个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
篝火的光滑过他的侧脸,本来血肉模糊,看不清的脸,和他身上的伤一样,在快速愈合着。
祁阳咧了咧嘴,想挤出个笑,可脸上肌肉僵得很,笑比哭还难看。
他眼神里那点复杂的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邪门。”他声音有点干,清了清嗓子,“跟特么看科幻片似的。这家伙……里头像藏了个小马达,自己在那儿修修补补。”
他顿了顿,看着那张惨白却平静得诡异的脸:“从我捞他上来,就没醒过。可心跳呼吸,弱归弱,稳得吓人,一点没往下掉。换成别人,伤成这样,又泡了海水,早该出问题了。”
吴梦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把那副宝贵的橡胶手套摘下来,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破损,然后折好,重新塞回防水密封袋里。
每一个动作都透着珍惜。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男人身上,声音很低,很平静:“不管是什么原因,他能自己挺着,对咱们目前的情况来说,是好事。省药,省敷料,省心。”
这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冷酷。
但在这地方,在这资源匮乏到让人绝望的境地,实在比什么都强。
一个不需要消耗宝贵医疗资源的伤员,某种意义上,就是一份珍贵的“资产”。
“这个人……”吴梦颖缓缓地说,每个字都斟酌着,像是在挑选最精准的手术刀,“太不寻常了。他的存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变数。祁阳,看好他。有任何变化,哪怕是最细微的变化——体温、呼吸频率、伤口颜色——立刻告诉我,还有陶医生。”
“嗯。”祁阳应了一声,眼睛还黏在男人脸上,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来,“我盯着他。吴主任,你忙你的,那边一堆人等着。”
吴梦颖没再多说,站起身。
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祁阳下意识想伸手扶,她已经稳住了。
她拍了拍裤腿上的沙,动作有些僵硬。
然后,她看了眼祁阳弓着的、透着疲惫却依旧警觉的背影,转身,快步扎进了营地中心那片更嘈杂、更令人窒息的忙碌里。
篝火的光在祁阳脸上晃动,明明灭灭,映得他表情有些模糊。
窝棚那边传来伤员压抑的呻吟,一声高一声低,像钝刀子割肉。
祁阳没动,依旧蹲在那儿。他伸出手,不是去碰伤口,而是用手背,极轻地贴了贴那人的额头。
凉的。和之前一样。
可那种“不对劲”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越来越浓。
这家伙,到底是谁?从哪儿来?为什么伤成这样还能……
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又被自己强行按下去。
现在想这些没用。
活着,让更多的人活着,才是正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