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金椁素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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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让他们说。”朱祁镇坐回椅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程先生,朕问你一个问题:太祖、成祖的陵寝,修得够宏伟吧?可他们……真能在里面安息吗?”
程允执怔住了。
“朕读史时就在想,”朱祁镇望向密室里昏黄的烛光,“历代帝王,总想把生前的荣华带到死后。可结果呢?秦始皇的陵寝被项羽烧了,汉武帝的茂陵被盗了,唐太宗的昭陵被黄巢掘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就连本朝……南京孝陵,若非有守陵卫军,只怕也难保全。人死如灯灭,一堆黄土,几根朽骨,要那么大的排场做什么?”
密室陷入长久的寂静。烛火在墙上投下三人摇曳的影子,像三个正在激烈争辩的幽灵。
最后,程允执深深一揖:“陛下……圣明。是老臣迂腐了。”
“不是你迂腐,是这个世道如此。”朱祁镇摆摆手,“所以朕才要立个规矩。从朕开始,天子陵寝,以简朴为尚,以不扰民为本。这个规矩,要写进《皇明祖训》的附录里,要后世子孙……都照着来。”
他示意其其格:“把刚才说的那些数据,整理成奏章。明日早朝,朕要当廷颁旨。”
小丫头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她翻开新的纸页,开始奋笔疾书。那些冰冷的数据,在她笔下化作一行行有力的文字,像一柄柄刺向奢靡积习的利剑。
而程允执则走到案前,重新展开那幅巨大的陵寝图。他拿起朱笔,开始在图上修改——明楼的高度划去,改成“五丈”;地宫的尺寸缩小;陪葬器物的数目大幅删减。朱红的笔迹在墨线上跳跃,像一道道新鲜的伤口,又像一簇簇新生的火苗。
“还有一事,”朱祁镇忽然想起什么,“神道上的石像生,不要那么多。文武官员、马匹麒麟……减半。省下的石料,拿去修黄河堤坝上的镇水兽。”
程允执的手顿了顿,然后用力点头:“臣记下了。”
修改后的图纸,已面目全非。那些象征着皇权至高无上的宏大规制,被一道道朱笔削减,最终变成一座朴素得几乎寒酸的陵寝——比起亲王规制,也不过略大一些而已。
“这样就好。”朱祁镇看着改后的图纸,轻声说,“等朕死了,躺在里面,想着这座陵寝没累死多少人,没花掉多少民脂民膏,朕……才能瞑目。”
他顿了顿,又说:“还有,朕的谥号……不要那些浮夸的字眼。什么‘神功圣德’‘文武英明’,都是虚的。就按朕这一生做的事,实实在在地写。好的坏的,都写进去。”
程允执的眼眶红了。他放下笔,深深叩首:“陛下……千古。”
朱祁镇笑了,笑得很淡:“千古不千古,朕不在乎。朕只在乎……等后世有人翻开史书,看到这一条‘陵寝从简’的记载时,能说一句:‘这个皇帝,死的时候还知道心疼百姓。’那朕这一生……就值了。”
烛火渐渐暗淡。密室里,改后的图纸静静躺在案上,那些朱红的批注在昏光里像一滩滩凝固的血,又像一朵朵绽放的梅。
而在密室外,冬夜的寒风正掠过紫禁城的重重殿宇。远处,庆陵的工地上,那些刚刚集结的民夫们还不知晓——明天一早,他们将接到一道前所未有的旨意:工期减半,工钱照发,伤亡有抚恤。
这旨意,或许改变不了千百年来帝王厚葬的积习,但至少,在这一刻,它为三万民夫、为九十万两白银、为无数可能累死在工地上的人命,撑起了一把薄薄的、却实实在在的保护伞。
就像其其格在奏章末尾写下的那句话:
“陵者,藏也。藏君王之躯易,藏君王之志难。今以简陵藏俭志,愿后世开陵者,见椁见志,非见金玉。”
这句话,将随着明日早朝的旨意,传遍朝野,载入史册。也许很快就会被遗忘,但至少在这一刻,它像一颗种子,被悄悄埋进了这片古老土地的深处,等待着在某个遥远的未来,或许能破土而出,长成一棵不一样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