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太上皇献库,羞愧也是一味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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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不是还想走吗?”
“被官家拦回来了吧。”
“拦回来能出东西,也算没白回来。”
百姓嘴里没有多少漂亮话。
却也没有全是骂。
赵佶听见这些传言时,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习惯被人这样议论。
可他更不习惯的是,自己竟没有恼怒到想杀人。
他只是觉得羞。
羞得坐立不安。
傍晚,他终于走出殿门。
不是出宫。
只是走到宫中一处临时医棚。
这里原本是宫中空殿,如今堆着药布和热水。
昨日北城伤兵中,有几人被送进来处理伤口。
赵佶远远站着。
不敢靠太近。
一个伤兵正在换药,疼得咬牙骂娘。
医官擦汗。
“忍着。”
伤兵骂:“你来忍!”
旁边宫女手忙脚乱递布。
赵佶站在门口,看见那伤兵肩上的血洞,脸色微白。
他从前画过战马。
画过弓箭。
也听过边报。
可真正看见一个士卒肩膀被箭豁开,才知道画上的“武事”与人身上的伤口隔着多远。
医官发现他,慌忙要跪。
赵佶抬手。
“别动。”
“治伤。”
医官僵住,只得继续。
伤兵不知道太上皇来了,还在疼得乱骂。
“金狗下手真狠。”
宫女低声道:“太上皇在。”
伤兵一愣,吓得要爬起来。
赵佶却道:“躺着。”
伤兵脸色发白。
赵佶看着他,问:“你叫什么?”
“王……王二。”
“北城的?”
“是。”
赵佶点了点头。
他想说些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不会说。
过去他擅长写诗,擅长评画,擅长夸一块奇石的皱瘦漏透。
此刻面对一个受伤士卒,却连一句像样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问:“疼吗?”
王二愣住。
废话。
当然疼。
可他不敢这么答,只道:“还……还行。”
赵佶看出了他在忍。
他忽然觉得自己问得愚蠢。
片刻后,他转头对医官道:“药不够,来内库取。”
“布不够,也取。”
医官连忙道:“谢太上皇。”
赵佶走出医棚时,脸色比进去前更白。
内侍扶他。
“太上皇,风冷,回殿吧。”
赵佶轻声道:“他们一直这么疼?”
内侍不敢答。
赵佶又问:“昨日北城伤了多少?”
“三十七。”
“死了九个。”
赵佶闭了闭眼。
这数字,他听过。
可看见王二的伤口后,这数字忽然有了血味。
夜里,赵佶写了一道手令。
宫中诸院,凡能缝布、烧水、配药者,归少府调拨。
不得以侍奉太上皇为名躲避。
内侍看着手令,忍不住道:“太上皇,若宫中人怨……”
赵佶冷笑了一下。
“怨什么?”
“外头人替赵家守城,宫里缝几块布便怨?”
内侍低头。
“奴婢不敢。”
赵佶放下笔。
他忽然想起那张被揉掉的纸。
汴京不弃。
他重新铺开一张。
这一次,他没有写那四个字。
而是写:
羞愧亦可补过。
字仍是好字。
可他写完后,自己看了很久,低声自嘲。
“补得太晚。”
第二日,宫中送出的药布明显多了。
医棚里,那个妇人拿到一包新布时,听说是宫中送来的,愣了愣。
“宫中也缝?”
老医婆道:“听说太上皇下了令。”
妇人沉默片刻。
“他不是想走吗?”
老医婆扎着布条。
“想走的人被拦回来,也能干点活。”
妇人想了想,点头。
“那就干。”
这话很快传到赵桓耳中。
赵桓听完,竟笑了一下。
笑得很疲惫。
“父皇听见,怕是又要恼。”
李纲道:“未必。”
赵桓看向他。
李纲道:“人若还会羞愧,便还有一点可用。”
赵桓沉默。
许久后,他轻声道:“但愿。”
他没有原谅父皇过去的逃避。
帝王殿里的靖康罪席还在。
可汴京正在守。
这时候,每一点能用的羞愧,都不能浪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