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少室山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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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笑起来。笑声清脆,在空旷野地传出很远。
她蹦了两下,又转个圈,水红寝衣下摆扬起。一边转一边往前走,两只手从背后放下,掌心朝上,似捧一捧月光,又似向天撒娇。
“玄逸大师!汴京城里晚上有夜市的!我听说州桥那边有卖糖炒栗子的,还有卖绢花的,还有……说书先生!”
她转着圈往前走,步子歪歪斜斜,却稳当得很。月光在她脚下铺出一条银白小路。
“我听说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什么都有!我听说金明池春天有争标,龙舟大得能装一百个人!”
她忽然停住,转身,月光从背后照来,将那道小小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玄逸大师。”
她歪头看他,眼里还含着泪,却亮得像两盏小灯。
“等我长大了,我要自己出宫。不坐轿,不让人跟。就我自己。”
她伸出右手,小指头翘着,在空中虚虚一勾:“你信不信?”
萧逸合十跟在她身后三步处。他望着月光下那瘦瘦小小、却站得笔直的身影,望着她翘起的小指头和仰着的脸,沉默一息。
“信。”
清遥咧嘴笑了,两颗门牙露出来,鼻尖还红着。她转身去,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自顾自说下去。
“我跟你说,我三岁时,皇奶奶给我做了一双虎头鞋,红色的,可好看了。我穿着那双鞋满殿跑,把父皇的奏折全踢翻了。父皇气得要打我,皇奶奶说‘你敢动遥儿一根指头试试’,父皇就不敢了……”
她声音清亮,像一条小溪在月夜里淌。
“还有一次,我五岁,太后奶奶带我去看元宵灯会,在宫墙上看的。满城都是灯,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像一大片花海。我问太后奶奶能不能下去看,她说不能。我就趴在墙垛上看了一整晚,看到灯全灭了才回去。”
她踢了一脚路边石头,小石头滚进溪水,“咚”一声。
“后来我再也没看过灯会了。不过没关系。等我长大了,我自己去看。带着钱,买一盏最大的灯,提在手里,走遍汴京城的每一条街。”
她走着走着又转起圈来,两只手张开,便如雏鸟初展双翼。夜风灌进袖口和衣摆,把水红寝衣鼓得满满。
“玄逸大师。”
“嗯。”
“你说孙悟空后来取经成功了没有?”
“成功了。封了斗战胜佛。”
“佛……”清遥歪头想了想,“当佛好不好?能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吗?”
萧逸沉默一息。
“不能。”
清遥脚步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自己的绣鞋踩在草地上,鞋尖珍珠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当佛有什么好?”
萧逸没有答。
清遥也不追问,继续往前走。
萧逸跟在她身后,始终三步距离,合十而行,不言不语。
月光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一前一后,落在草地上,落在溪水里。
清遥忽然停下,转身面朝萧逸,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月光照着她那张圆圆小脸,泪痕已干,嘴角弯着,大眼睛里映着月光和萧逸身影。
“玄逸大师。”
“嗯。”
“你以后还会带我出来吗?”
萧逸沉默三息。
“公主若想出来,小僧便带。”
清遥脚步停了一下。她没回头,可月光照着她侧面,萧逸分明看见她嘴角弯了一道极深极深的弧。
她重重点了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步子比方才更轻快。
月下溪边,一大一小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银白溪岸慢慢走远。
夜风拂过草地,拂过溪面,拂过那个蹦蹦跳跳的小小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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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寝宫外。
灵观双手合十,立在宫门一侧,身披大红袈裟。
许久,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一把匕首,极小,通体黝黑,一面平滑如镜,另一面却密密的锯齿。
他将匕首握在掌中,枯瘦五指缓缓收拢,指节凸起如竹根,微微发颤。
七十年了。
当年大师兄灵岳以断龙石封闭达摩洞时,将这钥匙塞进他手心,只来得及说一句“灵观,活着”,便再无相见之日。
灵观低头看着掌中匕首,浑浊老眼里泛着一层极淡水光。
一滴老泪从眼角滑下,砸在匕首刃面上。
“大师兄……七十年了,老衲……该回少林寺了。”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从远处屋檐上一闪而过。
快如鬼魅,轻如狸猫,在寝宫对面的偏殿飞檐上一掠而过,朝宫墙方向疾驰而去。
灵观霍然抬头。
那双浑浊老眼精光暴射,哪还有半分方才落泪时的悲怆与迟疑。
他身形未动,僧袍下摆却无风自鼓。
他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出去,贴着夜色传遍整片寝宫屋檐:
“阿弥陀佛。”
“有不速之客。”
他转身,面朝寝宫深处那道紧闭殿门,微微欠身,像是在对门内之人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老衲去去就来。”
话音未落,红袍袈裟猛然鼓荡如帆,枯瘦身形拔地而起。
他掠过寝宫飞檐,脚尖在琉璃瓦上一点,整个人已如一道红色闪电,朝那道黑影消失方向疾追而去。
寝宫内,太后眉头微蹙。
“外面……是谁?”
宫女轻声答道:“回太后,是灵观大师。说有不速之客,去去便回。”
太后沉默一息。
“知道了。”
她重新阖上眼,手中碧玉佛珠缓缓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