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达摩院来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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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少室山那日,天光晴好。
五十名灰袍僧人列队下阶,步履齐整,引得登封百姓驻足观望。
行至十里铺,前方一顶青呢小轿稳稳停下。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圆圆白白的小脸。
“玄逸大师!”
清遥公主探出半个头,朝队伍中招手,声音脆亮:“你过来,本宫有话问你。”
萧逸骑一匹灰鬃马,正与玄苦并肩而行,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自那日达摩院演武场被她一句“登徒子”呛住,他便打定主意敬而远之。
可达摩院首座的身份摆在这里,当着五十僧众与周侗,礼数不能失。
“公主有何吩咐?”
他策马近前,勒缰停在一丈外,端方合十,目光平视前方,偏不看她。
清遥等了半晌,见他不看自己,小嘴一抿,甩下轿帘。
“没事了。”
萧逸合十一礼,策马退回。
轿帘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哼。
此后一路,清遥变着法儿引他注意:掀帘问话,扔桂花糕,隔着轿壁念童谣,句句都往他身上戳。
萧逸只作不闻,面不改色。
五十僧众垂目忍笑,玄苦也轻咳一声。
玄渡凑过来,压低声音:“师弟,这位公主殿下,好像对你格外上心啊。”
“师兄说笑了。”萧逸语气平淡,“公主顽劣,过几日便消停了。”
周侗从前方策马回来,翻身下马,朝玄苦合十一礼:“大师,日头正盛,歇息片刻再赶路吧。”
玄苦颔首:“周大人请便。”
队伍在凉亭旁的空地上歇下。
五十僧众各寻树荫,取出干粮清水。
玄苦、玄渡、玄悲三位老僧在亭中石凳落座。
萧逸立在亭柱旁,一手搭柱,目光越过官道,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
周侗在另一侧石凳上坐了,接过水囊慢慢喝着。
清遥被侍女扶下轿,进了凉亭。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小袄裙,头上两个圆髻,各缀一颗珍珠,粉妆玉琢,像个瓷娃娃。
进亭先朝三位老僧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转头去看萧逸。
萧逸目光仍落在远山,像一尊泥塑的佛。
清遥撇了撇嘴,收回目光,在周侗身旁坐下。
“周大人,”她双手托腮,仰头看周侗,大眼睛里闪着光,“你给我讲讲太祖的故事嘛。”
周侗端水囊的手一顿。
“公主殿下,”他放下水囊,斟酌措辞,“太祖功业,史书有载。公主回宫后,可请翰林院学士讲解……”
“我不要听翰林院那些酸夫子讲。”
清遥摇头,晃着两条腿:“他们讲得干巴巴的,‘承天受命’‘拨乱反正’,听着就想睡觉。”
周侗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陈桥兵变,黄袍加身——这是臣子能随便讲的么?
本朝太祖以此得国,说来便是欺负后周孤儿寡母。
传到有心人耳里,一个“妄议开国”便够下大牢。
他面上不动声色,开口便是一套严谨官话:太祖受禅于周,优待恭帝母子;平定列国,严禁劫掠;设封桩库,志在赎回燕云。
句句端方,字字无趣。
清遥歪头听着,小脸皱成一团:“周大人,你讲的跟翰林院那些酸夫子一模一样,好无趣。”
周侗心底悄悄松了口气——无趣便对了。
本就是拿来堵你的废话,你听得有趣那才叫出事。
他合十一欠身:“臣才疏学浅。公主要听有趣的,还是回宫请人讲史吧。”
清遥不乐意了。
她从石凳上跳下来,两只小手叉腰,目光在亭中一转。
周侗不给她讲,她便找别人。
目光掠过玄苦、玄渡、玄悲。
三位老僧原本低声交谈,被她一看,同时低头合十,眼观鼻,鼻观心,默念佛号。
清遥目光最后落在萧逸身上。
萧逸正倚柱远望。
“玄逸大师。”
清遥大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声音清亮:“周大人不肯讲,少林寺的高僧总该知道太祖的事吧?你们少林千年古刹,历经唐末、五代、本朝,太祖的事,总该知道些。出来一个说说。”
萧逸目光从山峦收回,低头看她一眼,又转向三位老僧。
玄苦合十垂目,念了声佛号。
玄渡眼角微抽,端起茶盏喝水。
玄悲干咳一声,装作看天。
无人接话。
清遥等了三息,大眼睛眯了起来。
她上前半步,凑近萧逸,仰着头,小脸上笑意全收,只剩一层薄薄冷冷的倔强:
“玄逸大师,我父皇每年拨给少林寺的香火钱,你知道是多少么?”
萧逸眉梢微动。
“田产、度牒、免赋……”
清遥掰着手指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送遍整座凉亭:“没有朝廷敕封,少林寺连自耕自食都难。”
她退后一步,下巴微扬,小脸上写满“本宫很不高兴”:
“既如此,回京之后,本宫便跟父皇说——少林寺的和尚只念经不读史,连本朝太祖功业都说不出一二。这香火钱,不如改拨别处。”
凉亭中一静。
玄苦、玄渡、玄悲三人同时睁眼,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玄渡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萧逸抬手止住了他。
萧逸看着眼前这个小公主,心里叹了口气。
他低头看着清遥那张小脸,忽然想起那日达摩院演武场上,她转身骂他“登徒子”时那股刻薄劲儿。
这小丫头,可爱时能让人心都化,聪明时能让人心底发凉,刻薄时能堵得人哑口无言。
偏她刻薄你,你还生不起气——因为她才十岁。
可此刻他心里翻涌的,比这复杂得多。
三日前,藏经阁中,师尊灵信的话还在耳畔——
“建隆元年,太祖受禅于陈桥。那一夜,少室山上火光冲天。少林千年传承,几成劫灰。”
“灵门师兄被打至重伤,终身无望大宗师之境。”
“老衲自己被护国法师吸光内力,形同废人。”
“灵观师兄入护龙阁为质,换少林一线香火。”
萧逸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太祖赵匡胤。
于天下苍生,或有其功;于少林寺,却是灭顶之灾的源头。
要他讲太祖的好?
他心底冷笑一声。
可那笑还没到脸上,便被另一层东西压了下去。
清遥方才那番话,表面是孩子脾气,实则一字一句全踩在少林软肋上。
香火钱、度牒、田产、免赋,没有朝廷敕封,少林便连自耕自食都难。
她是皇帝的女儿,她说得出,就做得到。
为了少林。
萧逸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面上已是一片波澜不惊。
“公主殿下,”他合十一礼,语气平淡,“小僧讲便是。”
清遥眉眼瞬间弯了,方才那层冷冰冰的倔强像春雪化尽。
她拍了一下手,转身跑回石凳,盘腿坐上,双手托腮,仰头看萧逸,大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等食的猫儿。
三位老僧同时松了口气,又同时朝萧逸投来极复杂的眼神——有几分“你自求多福”的意思。
周侗坐在一旁,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不动声色地挪近半步。
他面上平静,心底却在打鼓:这少年僧人,可别说出什么犯忌的话来。
萧逸在亭中站定。
右手负在身后,左手搭在身前。
他开口,声音清清楚楚落在每一个人耳里。
“公主想听太祖,小僧便不讲官修史书上的太祖。”
清遥眨了眨眼。
“小僧讲小僧自己眼中的太祖。”
他顿了一顿,目光收回,落在清遥脸上。
“五代十国,公主可曾听过?”
清遥点头:“先生说过,那是唐末乱世。武人当国,政权更迭。”
“先生说得太轻了。”
萧逸摇了摇头:“武人当国四字,写出来不过四笔,可那一笔一笔落在当时百姓头上,便是刀,是火,是吃人的嘴。”
清遥托腮的手微微一僵。
“那是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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