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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虚竹的困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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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如瀑,满广场的狼藉无处遁形。

碎砖、断棍、残旗,外加横七竖八的十八名武僧,在正午的烈日下一览无余。

千余双眼睛都看得清清楚楚。

宾客席上一个接一个站起身来,像被同一根绳索猛然拉起的桅杆。

全员起立。

丐帮席上,汪剑通的喉咙里滚出一个字,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十五。”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又吐出一口浊气:

“十五岁的先天。”

这六个字像六块石头砸在他自己胸口上。

他五十有三,执掌丐帮二十余载,江湖上谁见了不尊一声“汪帮主”?

他自己那一身先天修为,五十岁那年才踏破门槛——当年大宴三日,连饮十八碗烈酒,以为自己终于站上了天下武林的顶尖之列。

此刻回想,只觉得脸上火烧火燎。

马大元忍不住低声开口,声音压得极细:

“帮主,那少年方才破阵用的杖法,属下观其章法,似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疯魔杖法。那路杖法向以‘狂乱无章’著称,历代修习者少有人能练到第八式以上。他方才从头打到尾——”

“十八式。”

汪剑通打断他,声音从胸腔里硬挤出来:

“一共十八式,一气呵成。最后收势那四字‘魔消境空’,正是疯魔杖法最后一式的口诀。”

他转过头,面上古铜色的皱纹里嵌着半生江湖阅历的碎屑,此刻一个字一个字崩开:

“他在罗汉堂慧字辈十八人合阵里,把一套疯魔杖法从头打到尾。从头打到尾。”

马大元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挤出一句:

“那可是……十八罗汉阵。十八个慧字辈联手,合击之力足以抵得上一名先天高手的全力。”

“所以他正面打穿了一个先天战力。”

汪剑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在众人耳际来回拉锯:

“他一个十五岁的娃娃,硬碰硬,把十八个慧字辈武僧的合击阵从正面撕了个粉碎。”

这番话一字不漏地传了出去。

西侧客席上,方才那个五台山老僧手里的念珠已经彻底停了。

他望着场中灰袍少年的身影,嘴唇翕动几下,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

“十五岁破先天,十五岁正面撕裂十八罗汉阵……少林这千年底蕴,何其深厚。”

他身后年轻弟子面面相觑,无人接得上话。

他们只看着场中那个灰袍少年——满身尘土,嘴角裂着血口,僧袍被汗水浸透——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像两簇淬火的刀锋,将千余道目光尽数收束在自己身上。

单正身后四子依旧站着。

单正没有回头。他望着场中那少年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话,沧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释然:

“你们记住这张脸。十年之后,这少年在江湖上的名号,会比咱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响。”

段正淳的折扇不知何时早已合上,搁在膝头许久未动。

他望着那灰袍少年,目光沉而深。

朱丹臣侍立身后,忍不住压低声音:

“王爷,这少年……”

“别拿他跟任何人比。”

段正淳打断他,声音平缓,却带着王爷特有的笃定:

“他这一身根基——擒龙功、如影随形腿、疯魔杖法,三门绝技走的全是最难练的路子。寻常僧人倾其一生专修一门,四十岁前练成就可称奇才。他十五岁,三门俱熟,方才破阵时交替切换毫无滞涩——”

他顿了顿,指尖在扇骨上轻叩两下:

“还都是最难练的那一类。擒龙功靠内力根基,如影随形腿靠身法天赋,疯魔杖法靠临阵应变。三门绝技底层天赋要求各不相同,他三样全占。”

朱丹臣深吸一口气,不敢再问。

段正淳低声续道:

“此子若不夭折,将来必是撑起少林百年门面的人物。大理段氏,得记着这张脸。”

满场低语如潮水般从东席漫到西席,从客席漫到弟子方阵,嗡嗡一片,压都压不住。

每一个声音都带着同一个意思——少林寺今天露的这一角,实在太过骇人。

“千年底蕴”四个字,从前在江湖人耳朵里不过是虚头巴脑的招牌,今日亲眼所见,方知那四个字的分量重到何种地步。

一个十三绝神僧以一敌二震退两名先天之上。

一个俗家弟子以般若掌硬撼两名慧字辈武僧。

一个十五岁的虚字辈弟子正面撕裂十八罗汉阵,身兼三门以上绝技,修为已达先天。

这还只是少林今日法会上露出来的。

那些没露出来的呢?

没人敢往深处想。

而此刻,全场的目光正缓缓从萧逸身上移开,一点一点汇聚向北面台阶最上方——

玄慈站在那里,已经很久没有动了。

他指间的紫檀佛珠早已停转,搁在掌心。

他望着场中那个灰袍少年,又望了一眼少年身侧昂然而立的乔峰,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两趟,终于垂下眼来。

这一垂,像是把半生积攒的什么东西都压了下去。

外人看不见的是,他合十的双掌指尖正极轻极轻地颤着。

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动摇过。

他是玄慈。少林方丈。执掌天下第一大派三十余年,一身修为镇得住整座少室山的脊梁。

他守的是少林千年的规矩,护的是少林千年的脸面。

他这一辈子,把“少林声誉”四个字看得比命重,比佛重。

继任方丈那日起,他就告诉自己:少林寺可以出败类、可以出庸才,甚至武功上可以输给别人,唯独不能在清誉上折半分。

所以他严苛,他保守,他守着那些僧规戒律寸步不让。

他觉着那些规条就是少林的筋骨,松了任何一条,整座庙都会塌。

可今天——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乔峰身上。

那一瞬间,他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乔峰。那个十五岁、身量挺拔、面庞方正、一身浩然气的少年。

他站在萧逸身侧,脊背挺直如松,目光坦荡如原野。

方才硬扛两名慧字辈武僧围攻,般若掌层层叠加将两人震退,八式龙爪手连环如瀑——他打得酣畅淋漓,打得满堂喝彩,打得宾客们都生出几分欣赏。

玄慈看着那张脸,看着那眉眼间的憨直与坦荡,心底那根压了十五年的刺便又往深处扎了一寸。

没人知道。这少年是他此生最大的过失,是他欠下的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他不能说,只能远远看着,看着他在后山一日日长大,一日日习武,一日日把自己打磨成今天这副磊落坦荡的模样。

他欠乔峰一个交代。

从前他可以用“方丈之责”“少林大局”来压住那份愧疚——他告诉自己,乔峰在少林过得好,玄苦会教好他,不须自己插手。

可今天,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戒律院要拿下他,玄难要拿下他,若自己再不开口,这孩子便要大庭广众之下被押往戒律院候审。

十五年前亏欠的债,今日还要再添一笔么?

他的目光从乔峰身上缓缓移开,落在萧逸身上。

这一眼落下去,便再难收回了。

这少年,从五年前踏入大雄宝殿那一刻起,就没有一天让他省心过。

大殿之上顶撞玄难,藏经阁前打伤同门,私下偷学七十二绝技、私相授受传功给乔峰、五年之约公然挑衅玄字辈首座——桩桩件件,哪一桩合规矩了?哪一件不踩在少林戒律的红线上?

可偏偏就是这处处不守规矩的少年,五年来将少林的基础功法练到了骨子里,三门以上的七十二绝技融会贯通,十五岁踏破了先天之门。

玄慈闭眼,脑海中掠过方才萧逸破阵的画面——

单手持棍,疯魔杖法狂卷如龙,口中诵着自创口诀,身形在十八人棍影中腾挪翻飞,一寸一寸将那大阵撕开、击碎、踩在脚下。

最后那四字“魔消境空”出口时,他整个人站在满地狼藉中央,竹竿拄地,目光如刀——那一刻,玄慈心里有一根弦“铮”地断了。

他想起了玄澄。

三十年前,玄澄以三十之龄身兼七门绝技,震惊全寺,被誉为“少林三百年第一奇才”。

此后二十年一路破境,十三门绝技加身,成为玄字辈最顶峰的存在——那也是三十岁之后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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