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闭门(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她转身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是苏念的号码。沈知微接起来,苏念的声音比平时更紧绷,语速很快:沈知微,我哥刚查到的——交管所那份档案去年三月被陈氏调阅的时候,调阅人不是陈昭明本人,是他手下那个穿黑色羽绒服的年轻助理。调阅记录的时间戳显示那次调阅持续了四十分钟,但归档时间比正常调阅流程晚了三天。那个助理在调阅之后第三个工作日下午才把档案袋送回交管所。
沈知微站在路灯底下,握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所以那三天里,档案不在交管所。
不在。经手人签字之后档案袋就被带走了,三天之后才还回来。注释栏里那行补充材料已移交就是在还回来当天填的。苏念顿了一下,沈知微,你现在明天去看到的那份原件,如果缺了哪一页或者哪行字被涂改了——可能是那三天里发生的,陈氏那边把原件带出去动过手脚。他们调阅的时候就知道你迟早会来查。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沈知微脚边投下一圈暖黄色的亮斑。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五天来她心里一直悬着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下来——不是落在安全的平地上,是落在了一个早就被她隐约猜到但不愿承认的位置上。原件可能已经被动过了。刹车管路那行备注可能已经消失了。陈氏在那三天里从原件上移走了最关键的那一行字,然后把空壳还回了档案柜,等着她来。
苏念,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你别自己去交管所。苏念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如果原件里少了东西,你当场指出来,他们可能会启动内部调查。但你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窗口说这页少了字的时候,经手人已经在去年年底调走了,你连对质的人都找不到。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沉默了几秒。苏念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带子上慢慢收拢,指腹压着尼龙布料的纹路。原件可能已经被处理过了,交管所的流程里找不到可以追责的人,刘律师日记本里的复印件是唯一能证明那行字曾经存在的凭据。但她明天早上还是会去。
我会带人一起去。她说。
苏念在电话那头轻轻地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我哥明天早上跟我一起去交管所门口等你们。他以前跟那个科室的退休副科长有过一次业务往来,如果他来了,那个窗口的现任经手人可能不会关着门谈。
沈知微握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十二月夜晚的冷空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苏念和苏念的哥哥——这对她从大一开始就站在对立面的人,此刻隔着电话告诉她我哥明天早上跟我们一起去。她不知道明天早上走进交管所那个办事大厅的时候会看到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身后站的人比十二年前多。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分,沈知微到交管所门口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到了。他站在银杏树底下,围巾裹到下巴,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看见她走过来之后点了点头,没有多话。三分钟后苏念也来了,穿一件军绿色大衣,身后跟着一个高个子男生——她哥哥苏珩,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比沈知微印象中更安静一些,见面的时候也只是点了点头说。
四个人走进办事大厅。沈知微把身份证递进窗口,报了自己的申请编号。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翻了一会儿,从身后的档案架上抽出一个灰色的文件盒,放在台面上。沈知微接过文件盒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盒子的封条是完好的,加盖了重新整理的蓝色印章。
她打开盒盖,抽出里面最上面的那页勘查报告。她的目光直接落在那行备注的位置——第三段正文之后,第四行之前,那一格是空的。原本应该在那个位置上的左前刹车管路外壁存在非正常磨损痕迹,怀疑为人为割伤这一整行字,只剩下一小截被擦过的、微微发白的纸面痕迹。
沈知微没有动。她的手指按着纸页的边角,指腹落在那片被擦过的空白上,那里的纸纤维比周围略薄,像是被某种化学溶剂处理过,又被什么工具轻轻打磨过。她翻到下一页,右下角的编号栏里原本应该有补充材料编号L-03的地方也被处理掉了,只剩下一个隐约的印痕。
她抬起头看着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声音很平:这份原件,去年三月调阅之后被还回来的时候,这个位置的内容还在吗?
窗口后的工作人员看了一眼她指的位置,沉默了一瞬。然后她说了一句沈知微预料之中的话:我是今年一月调来这个窗口的。去年的事情不清楚。归档记录上签字的是上一任,已经调去别的科室了。
沈知微把文件盒盖好,放回台面上。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抖。林予安站在她身后一步的位置,看着那盒档案被收回窗口后面的档案架上,拉上了隔帘。苏珩站在大厅门口,安静地看完了全程,然后说了一句:上一任经手人的名字叫田立成,去年年底调去了市交通委秘书科。如果要找他问话,我可以要到联系方式。
沈知微转过身,走出办事大厅的玻璃门时阳光迎面照过来。十二月的阳光白而冷,落在她脸上像一层薄霜。她站在台阶上往下走了两级,停下来,回头看着跟出来的三个人。林予安把文件袋夹在腋下,苏念裹紧了大衣,苏珩站在她旁边低头翻手机通讯录。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落了下来——不是掉落,是一种稳稳地落到了它该在的位置上的感觉。
原件上的那行字被处理掉了。她说,但刘律师日记本里的复印件还在,宋海的派车单照片还在,赵年丰的笔记本和补充记录还在,我父亲留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件没了,不影响我们手里这条证据链的完整性——只是会多一道手续。我们需要证明原件上原本存在那行字,而能够证明这一点的人,现在在交通委秘书科。
苏珩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田立成。他在交通委秘书科的工作座机,还有手机号。下班之后打手机。
沈知微接过来存了号码。她站在交管所门口的阳光里,银杏树的枯枝在头顶交叉成一片细密的网。她把手机收进口袋的时候,风从树梢上方穿过去,哗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被翻过了一页。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想起父亲在刘律师日记本里的那张复印件背面写的字——如果小微自己来问,你给她看。如果她不问,你就烧了。父亲知道她会来问。他留下的每一条线都是为她铺的,每一样东西都在等她走到它面前的那一天。原件被动了又如何。她手里还有七条线,还有田立成这个人,还有十二年前父亲坐在律师楼台阶上回头那一眼里的全部笃定。
公交车站就在交管所大门外五十米。她走过去等车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顾深寒发来的消息,没有前文,只有一行字:田立成女儿在城南第一小学三年级三班,每个星期五下午四点校门口接。我下午在那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