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候车室(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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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城西的街道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空旷,路边一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一辆被卸了轮胎的旧面包车,撑着千斤顶斜斜地歪在那里。她走过那家修车铺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店面的铁门和她父亲以前常去的那家晨光客运指定的定点修车厂是同一家。她父亲在这里保养过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刹车管路的老化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检查出来但没修的。
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卷帘门内侧的墙面上还贴着十二年前的价目表,纸边已经泛黄卷曲了,但表格最底下那一行晨光客运0321·定向保养记录还隐约能辨认。她凑近了些想看清那行字
那个人穿深灰色夹克,靠在门边的工具架上,手里捏着一截没有点燃的烟。他比沈知微预期中更瘦一些,眼窝深邃,鬓角的白发从去年到今年好像又多了几绺。顾向东站在她父亲以前保养车辆的修车铺门内阴影里,隔着那道半拉卷帘门的铁边框,和她面对面站着。
他手里的烟一直没有点。沈知微站在门外,阳光落在她后背上,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清晰的影子。修车铺内部的光线很暗,顾向东的面容在暗影里线条分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的话:赵年丰留的补充记录复印件你拿到了。那张纸上最后一句话是我让赵年丰写的——取走时间为银车到交管所后第七天——因为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沈建国的女儿查到了你这里,你要让她知道东西被我拿走了,但你没有拦。
沈知微的后背在阳光下慢慢绷紧。陈昭远出事的时候你在现场?
顾向东把未点燃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慢。我在那条路上停了一分多钟。我到的比我儿子告诉我你要来这个车站的时间早了三天。我儿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张纸上的灰色轿车所属单位就是我。备忘录原件在我的保险柜里。赵年丰在2009年冬天告诉了我陈昭远的银色轿车里有一份备忘录,我让人进了交管所把它拿了出来。我读了那三页纸,然后我决定把它锁起来,不给陈家看,不给宋海看,也不给我儿子看。
因为我父亲?沈知微问。
顾向东看着她。修车铺里的光线在他脸上割出了明暗交错的棱角,他的目光像被压缩了十二年的某个开关,在她这句话面前微微松动了一丝丝。你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城南三小明天有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指的是那个程度。我以为那只是他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的预感。我没有取消那条派车线路,因为如果取消了,陈家会知道有人泄了底。你父亲在派车单到的时候可以选择拒单,他没有。
沈知微站在门口,阳光照着她的一侧肩膀,另一侧肩膀落在卷帘门的阴影里。她看着顾向东,这个在修车铺阴影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赵年丰那本笔记里那句你父亲打那通电话之前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底指向什么。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顾向东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个人都在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里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事,然后各自走了各自剩下的路。
你拿了备忘录原件之后,看了那三页纸,决定把它锁起来。为什么?她问。
顾向东把手里的烟折成了两截,动作轻柔得像在折一根枯草。因为那三页纸的最后一行写着:周建辉在2008年12月18日凌晨见过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对方告诉他明天下午不会有任何人查福安路12号。周建辉告诉了你母亲。你母亲告诉了你父亲的律师刘律师。刘律师当天下午从律师事务所抽走了你父亲的案子卷宗里的两页纸,撕了。
修车铺门口的风把卷帘门底部的铁片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沈知微站在那里,后背的阳光把她整个人从外面包住,但她觉得冷。父亲请的那个姓刘的律师,在母亲凌晨三点打电话留语音之后,第二天回电说你别再管了——刘律师不仅让母亲别管,他还从案件卷宗里抽走了两页纸,撕了。那两页纸上的内容是关于油箱里被放的东西的初步评估,还是关于派车单异常的发车时间记录?刘律师撕了什么,她现在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下修车铺门口的台阶。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顾向东没有追出来。她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听见卷帘门从里面被重新拉下来了一点,铁片刮过轨道发出低沉的声响。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顾深寒的消息:陈伯的录音我传了一份到你加密网盘了。你那边怎么样?老汽车站有人吗?
她回了一句:有人。已经走了。
她站在城西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里面是陈昭远车祸的现场照片和赵年丰的誊写记录。她的手机里是七条证据的备份。她抬起头看着城西这条路的尽头——再往前三公里就是当年父亲那辆薄荷绿出租车被发现的废弃厂区。她站在父亲十二年前驶过的地方,路上没有车,两边的梧桐树的落叶厚厚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像压碎一层脆纸。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三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空旷的柏油路面和路两边的枯树,远处是城西工业区的灰色楼顶,天空里没有云。她把照片发给了母亲的手机号,然后敲了一行字:妈,我到城西了。这条路我爸开过。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