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宋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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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坐在那里,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她的手背上落了一小块暖黄色的光斑。她看着那块光斑慢慢从食指关节移到中指关节,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父亲在2008年12月17日下午四点零七分拨出那个号码的时候,他对顾向东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城南三小明天会有事。顾向东换了路线但没取消派单。父亲在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七分接了调度指令,走进了那辆车。他走之前给赵年丰留了话、给贺师傅窗台下塞了纸条、给城南三小公交站台座椅底下贴了内存卡。他做了他能做的所有事。
那个绑匪为什么要绑架顾深寒?沈知微问,如果陈家安排的绑匪,陈家跟顾家之间到底有什么账没算清?
宋海把棋盘上的红拿起来攥在手心里。他看着窗外的街道,午后的阳光在他花白的短发上镀了一圈绒绒的光边。陈家和顾家在2008年之前合伙做了一笔地产生意,城南那块地,晨光客运的车队基地在那附近。后来那块地涨价了,陈家想独吞,顾向东不肯。谈判崩了。陈家当时做了两手准备——绑了顾深寒来要挟顾向东让出地块权益,同时买了晨光客运0321的出租车来运人,想万一出事可以推给出租车公司。
我爸就是那个被推出去的人。
宋海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得很慢,像每一点都要确认一次自己没有说错。沈建国在那通电话里跟顾向东说的不只是城南三小明天会有事。他后来说了一句让顾向东立刻决定换路线的话——陈昭远坐我的车三次了,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明天他还会坐我的车,如果我把车开到你们顾宅门口,你的人抓不抓?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父亲在电话里问顾向东如果我把车开到顾宅门口,你的人抓不抓。他在那个四十七秒的电话里提出的是一个方案:他开着那辆载着绑匪的出租车直接去顾宅,让顾家的人当场抓人。但顾向东没有接这个方案,他选择了换路线和私下联系警方线人。父亲在那一刻明白了自己提的方案不会被接受,所以他没有把车开到顾宅门口。他按照原定的派车单去了城西。
如果顾向东当年接了我爸的方案——沈知微开口,说到一半停住了。
宋海看着手里那枚红。如果接了你父亲的方案,陈昭远会在顾宅门口被抓个现行,你父亲会成为证人而不是死者。他把棋子放回棋盘上,声音低下去,但顾向东没接。因为他如果当众抓了陈昭远,他和陈家之间那笔地产生意的烂账就会跟着一起被翻出来。他选择用私下的方式去处理,用私家侦探、用内部关系、用封口——他把整件事从公领域拉进了私领域。你父亲是在那个转换的缝隙里掉下去的。
沈知微坐在棋桌对面,手背上的阳光已经移到了食指第三关节。她忽然觉得很轻——那种轻不是解脱,是身体里某一块一直紧绷的肌肉终于知道了答案之后松懈下来的空。父亲在电话里给出了方案,顾向东没接。父亲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宋叔,你保留这份派车单照片十二年,是为了等什么?
宋海看着她,那双做过几十年刑侦工作的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微微眯了一下。等一个能拿着它走到底的人。你父亲当年走了一半,赵年丰走了三分之一,贺师傅走了一小段就停了。你跟他们都不同——你走到了宋海面前。他把旧手机从桌上推过来,这张照片你拍走。原件在顾向东封存的档案柜里,但复印件在我这里放了十二年。你拿去吧,该给谁给谁。
沈知微接过手机,拍下了那张派车单的原始存档。她把手机还给宋海的时候指尖是温热的,脉搏在手腕内侧跳得比平时快。她把羽绒服内袋里的所有东西在脑子里清点了一遍:赵年丰的笔记本、晨光0321的挡风玻璃行车记录仪内存卡、父亲的后备箱手机录像截图、宋海提供的派车单照片、陈昭远在顾家挂账系统签名的字条照片、陈伯的证词短信。六条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
她站起来的时候,宋海叫住了她。老人坐在棋桌后面,左手搭在红上面,表情是那种做了半辈子警察的人在最后一刻决定加一句话时的微妙。沈知微,你父亲那通电话里还说了最后一句话。当时顾向东录了音——他那个座机有自动录音功能。录音原件在他手里的某处,但你父亲说的那句原话赵年丰的笔记本里没写,贺师傅也不知道。那句话是——我把路线告诉你了,你要做的事就是选。选完之后别让沈家的孩子知道她爸做过什么。
沈知微站在棋桌旁边,冬日下午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宋海面前的棋盘上,盖住了大半枚棋子。父亲在电话里说的最后一句是别让沈家的孩子知道她爸做过什么。他想要保护她,所以他留了那张文具钱的字条、留了椅座底下的内存卡、留了贺师傅窗台下的手机,但他不想让她知道他做过的事。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把她推开深渊,而十二年后她自己跳了进来。
宋叔,她说,他知道我迟早会知道。
宋海没有回答。他低下头重新看棋盘,右手把黑方的往前推了一格,像在解一个他只跟自己下的残局。
沈知微走出老干部活动中心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一封陌生域名的邮件,标题栏只有两个字:看附件。她点开附件,是一份pdF文档的预览截图——抬头印着顾氏地产·2008年度城南地块权益分配协议,被黑条涂掉了。但签名栏旁边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小字,被红笔圈出来了:晨光客运车队基地使用权作为协议标的之一,乙方保留按约定价格优先购买权。
她站在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字。晨光客运的车队基地使用权。父亲开的那辆薄荷绿出租车,每天驶入驶出的那个车队基地,是整个城南地块协议里的标的物之一。父亲不知道他每天泊车的地方被写进了陈家与顾家的地产协议里。那辆出租车载着陈昭远三次往返城南与城西的时候,每一次车轮碾过的路面,都是协议上被分割的寸土。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封邮件的第二张附件——一张拍立得照片的扫描件,背景是老旧的修车铺铁门,画面中央是一辆薄荷绿出租车的车尾,后备箱盖打开的缝隙里隐约能看到贴在内侧的备用摄像头,黑色,指甲盖大小。照片角落用圆珠笔写了三个字:0321·后备箱。笔迹是父亲的。
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把那张照片放大到极限看后备箱内侧的细节。备用摄像头的安装位置在靠近后备箱锁扣的内壁上,镜头朝外,能拍到车尾两米以内的全视野。而2008年12月17日下午陈昭远从后座下车绕到后备箱拿包的那几秒,这个镜头从另一个方向拍到了沈知微蹲在工具间门口看的那段画面里被挡风玻璃记录仪完全错过的内容——那个车牌。以及车牌旁边站着的人。
她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在拍立得照片的右上角边缘,后备箱盖开启的角度刚好反射出了站在车尾方向的人影的一个碎片轮廓。反射面极小,像素模糊,但轮廓的身高和肩膀宽度让沈知微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那个侧影的肩膀弧度和程助理转交的那张顾深寒笔迹纸条上的字迹没有关系,它让她想起另一张她看过的照片——苏念发来的那张旧报纸截图里,红笔圈出的顾氏独子绑架案标题下方,有一张当年顾家的全家福。全家福里站在顾向东侧后方的一个年轻人,肩膀的弧度和这个反射轮廓几乎是同一个角度。
沈知微关掉手机屏幕。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的风灌进她的领口,她眯着眼看向街道尽头。那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只有一片被风吹动的枯叶贴着地面滑了过去。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脚步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一声清晰的回响。她现在知道父亲后备箱里那枚备用摄像头拍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什么了——它拍到了那个在顾向东身后站了十几年的人。
而那个人,昨天刚从外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