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夏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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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夏天真正地来了。
梧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了深绿,遮天蔽日地撑在校园道路上方,像一条绿色的隧道。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一吹,那些光斑就跳动起来,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太阳在跳舞。沈知微走在去书店的路上,戴着顾深寒送的那顶草帽,米白色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她低头看着那些跳动的光斑,忽然觉得,夏天真好。
顾深寒已经连续两周没有失眠了。他每周四下午去心理咨询中心,沈知微在外面等他。每次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眶不再红了,表情越来越平静,握她手的力度越来越稳。咨询师说他的恢复情况比预期的好,说“他有很强的求生欲”,说“那个女孩是他的安全岛”。沈知微不知道“安全岛”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词——她是他的安全岛,他也是她的。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书店整理书架的时候,接到了林予安的电话。“微微,法援中心的那个家暴案,明天开庭。你有时间来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想起那个案子——那个年轻妈妈,被打了好几年都不敢报警,最后因为孩子被打才来的那个。她已经跟了这个案子整整一个学期,从证据收集到起诉状撰写,每一个环节都参与了。“有。几点?”
“下午两点。我来接你。”
“好。”
挂了电话,沈知微站在书架前,看着手里那本翻了无数遍的案卷,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案子终于要开庭了,她终于要走进法庭了。不是旁听,不是实习,而是作为助理,真正地参与到一场关乎一个人命运的审判中。她想,这就是她学法律的意义——不是为了记住多少法条,不是为了考多高的分数,而是为了在有人需要的时候,能站在他们身边。
顾深寒从吧台椅上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怎么了?”
“明天有个案子开庭,我要去。”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那张在夏日阳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家暴案,我跟了很久的那个。”
“紧张吗?”
“有一点。”
顾深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掌心很暖。“你可以的。”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有些发酸。他很少说“你可以的”这种话,他通常只做不说,用行动代替语言。但今天他说了,三个字,很轻,但沈知微觉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重。
“你明天来吗?”她问。
“来。我在旁听席等你。”
周四下午,沈知微坐在法庭的助理席上,手心全是汗。她穿着法援中心统一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扎成了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好几岁。林予安坐在她旁边,低声说“别紧张”,她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庭审开始了。原告席上坐着那个年轻妈妈,她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和之前每一次见面都不一样——不是那个缩在法援中心角落里、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的受害者,而是一个决定不再沉默的战士。
沈知微看着她,眼泪差点掉下来。她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个女人时的样子——眼眶红肿,嘴唇发抖,说“我不敢报警,他说如果报警就杀了我和孩子”。现在她坐在这里,在法庭上,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了那个男人的名字,说出了那些被打的细节,说出了一个被家暴多年的女人能说出的所有真相。
被告席上的男人低着头,不敢看她。法官的表情很严肃,律师的辩论很激烈,旁听席上有人在小声议论。沈知微没有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年轻妈妈身上——她在哭,但没有停下来。她在发抖,但没有退缩。
庭审持续了两个小时。休庭的时候,沈知微走到那个年轻妈妈面前,握住了她的手。“您做得很好。”她说。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流了满脸。“谢谢你。谢谢你们。”
沈知微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她蹲下来,和女人平视。“不管结果如何,您已经赢了。您不再沉默了。”
顾深寒站在旁听席的最后一排,看着沈知微蹲在那个女人面前,握着她手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沈知微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他想,这就是他喜欢的人——不是因为她多漂亮、多聪明,而是因为她在有人需要的时候,会蹲下来,握住对方的手。
庭审结束后,沈知微和林予安走出法院。夏天的阳光铺满了整条街道,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林予安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天空。“微微,你今天很棒。”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你也是。”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骄傲、释然、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的东西。“你变了。你以前在法庭上会紧张到手抖,今天没有。”
沈知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真的没有?”
“没有。你准备好了。”
顾深寒从法院门口走出来,走到沈知微身边,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林予安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嘴角弯了一下。“我先走了。你们聊。”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微微,不管发生什么事,法援中心永远有你一个位置。”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好。”
林予安走了。梧桐树的叶子在他身后沙沙作响,像是在说再见,又像是在说保重。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人注定是过客,但过客也会在生命里留下很深的痕迹。
“他还在乎你。”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吃醋,没有嫉妒,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东西。
“我知道。”她说,“但我在乎你。”
顾深寒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周五,沈知微把那盆多肉拿到了书店的窗边。它长大了不少,胖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群绿色的小胖子。那束向日葵已经谢了,她换了一束新的,还是向日葵,还是金黄色的,还是像一个个小太阳。
“你的多肉长大了。”沈知微站在窗边,看着那盆多肉。
顾深寒走到她身后,看了一眼。“嗯。你养得好。”
“是你买得好。”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他从身后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她。沈知微打开,里面是一本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夏天的夜空。
“你的那本写完了。”他说。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想起他说的是那本他送的笔记本。她确实写完了,最后一页写的是“也许答案不是等来的,是自己走过去的”。她看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眼眶有些发酸。
“你怎么知道我的写完了?”
“因为你最近没有在书店里写字。你之前每天都会写几行。”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抬起头看着他,透过泪光,看见他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
“顾深寒,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关于你的事,我都注意到。”
沈知微抱着那本笔记本,站在窗边,哭了一会儿。顾深寒站在她面前,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哭完之后,她擦了擦脸,看着他那张有些紧张的脸,笑了。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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