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河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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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姨夫——也就是周海他爸——是个老派的渔民,在梅江上打了几十年的鱼,对这条河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得很。他听周海说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钩子,大概有巴掌那么大,三根倒刺,末端连着一截断了的铁链。铁钩子用红布包着,上面压着一张黄纸符。我姨夫说,这是他从龙潭里捞上来的。很多年前的事了,有一年梅江发大水,洪水退了之后他在龙潭边上撒网,一网下去捞上来这根钩子。他拿给村里的老人看,老人说这不是普通的铁钩,是“河祭”用的法器。
我姨夫跟周海说,在他爷爷的爷爷那辈,水东镇有一个很古老的规矩——每年端午之前,要往龙潭里沉一头活猪,作为献给河神的祭品。这叫“河祭”。祭过了,河神就会保佑这一年风调雨顺、龙舟平安。后来破四旧,这个规矩被当成封建迷信破了,没人再往河里沉猪了。但河神还在,每年到了端午,他照样等着祭品。没人送,他就自己拿。
“祭品本来应该是一头猪。”我姨夫抽着烟,声音压得很低,“但最古老的规矩,不是沉猪。是沉人。”
他还说,他小时候听他爷爷讲过,水东镇最早的时候,河祭用的不是猪,是人。每年端午,镇上会在龙潭边搭祭台,把一个年轻的、水性最好的后生用铁钩穿了脚底板,挂在龙舟船头,然后连人带船推进龙潭。铁钩上的铁链拴着船头,船沉了,人也跟着沉下去。被选中的人不能反抗,因为他是河神的新娘——河神不要老头老太太,专挑十八九岁的年轻男人。这个规矩直到清朝末年才被废除,改用活猪代替。但河神记性很好,他已经习惯了每年收一个年轻男人。你给了他一百年的猪,他忍了。你一百年之后什么都不给了,他就自己挑。
而周海和刘洋守的那条龙舟,就是今年新扎的那条。他们五个在庙里守了一夜的龙舟,在河神眼里,那就是五个贡品摆在供桌上。
刘洋是第一个。他的脚底板被穿了洞——和当年铁钩穿脚的位置一模一样。他坐在河边等周海,那张模糊的脸,是还没完全变成河神想要的样子。等到了中元节那天晚上,鬼门关开了,他就会变成下一个河神新娘,永远待在龙潭底下的阴河里,替河神划一辈子的龙舟。
这件事发生之后,周海大病了一场。他在床上躺了整整一个月,瘦得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十九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岁。我姨带着他去庙里烧香,去神婆那里讨符水,折腾了好几个地方,最后是赣州城里一个老道士给了个说法。老道士说,河神盯上周海了,刘洋只是开胃菜,河神真正想要的是周海——因为他水性最好,最强壮,是最好的划桨手。河神不要病秧子,他要最好的。老道士让我姨夫做三件事:第一,把当年从龙潭捞上来的那个铁钩,用红布重新包好,沉回龙潭里去,算是把河神的法器还给他。第二,杀一头活猪,猪脚用红绳绑住,选在端午那天正午沉进龙潭,算是补上今年的祭。第三,周海三年之内不准再下梅江,一滴水都不能沾,更别提划龙舟。
我姨夫一一照做了。第二年端午,镇上在龙潭边重新搞了一场小规模的河祭,杀了一头猪沉了下去。这件事是偷偷搞的,没声张,但镇上的人大多心知肚明。从那以后,龙潭再也没有出过事。周海后来去了广东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我有一次在过年的时候见到他,问他还在不在乎当年的事。他没回答,只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底板。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他左脚拖鞋枚硬币大小,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像是一个被烫出来的烙印。
我不知道那个疤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不想问。
后来我查过一些地方志,发现水东镇的“河祭”在清代的县志里确实有记载,但只写了“以牲祭河”,没有写以人祭河。倒是在一本民国年间编纂的民间风俗志里,有一句很简短的话:“赣南水东,旧俗以人为牲,祭河神于龙潭,清末始废。”一句话,二十一个字,就是刘洋的全部注解。
我有时候会想,龙潭底下到底有什么。是阴河,是淤泥,是无数年沉积下来的沉船和骨骸,还是一个永远填不满的胃口。每年端午,锣鼓喧天,龙舟在江面上劈波斩浪,岸上的人拍手叫好,没人会想到水底深处有一根铁链还在轻轻摇晃,等着下一个脚底板被穿在铁钩上的年轻人。他不需要很多,他只需要每一年,或者每隔几年,有一个最年轻、最强壮、水性最好的人,踩进他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