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鬼轿(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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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到“鬼轿”这个词,是从我二舅嘴里。那天是农历七月十三,中元节前两天,全家人聚在姥姥家吃晚饭。饭桌上不知怎么就说起了村里的怪事,二舅喝了两杯米酒,脸红得像关公,忽然压低了嗓子说:“你们谁晚上走过村后面那条老路?就通往后山采石场那条。”大家都摇头。二舅把酒杯往桌上一顿,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条路走不得,尤其是夜里。那路上有顶轿子。”
我当时正在夹一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中。二舅说,那顶轿子他亲眼见过,大红轿子,四个角挂着铜铃铛,轿帘是缎子的,绣着金线的凤凰。抬轿子的是四个穿黑衣裳的男人,看不清脸,走起路来脚不沾地,轿子从路面上飘过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铃铛在响——叮当、叮当、叮当,不急不缓,像送葬的锣鼓点。二舅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酒气从鼻孔里喷出来,看着像是在说醉话。但桌上的几个长辈都没有笑,我姥姥甚至放下了筷子,脸色很不好看。
“你别在细伢子面前讲这些。”姥姥说。二舅讪讪地闭了嘴,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
这件事在我心里种了根。那年我十五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好奇心像猫爪子一样在心里挠。饭后我缠着二舅问了半天,他死活不肯再多说,只丢给我一句话:“别走那条路就行。”
那条路我知道。通往后山采石场的路,从村子后头拐出去,穿过一片废弃的果园,再爬一个坡就到了。采石场十几年前就关了,现在只剩一堆乱石头和几间塌了顶的破工棚,平时根本没人去。我在村里待到中元节那天,表弟陈宇来找我玩。陈宇比我小一岁,胆子比我大两圈,是那种敢徒手抓蛇、摸黑钻山洞的主。他神神秘秘地跟我说,今天晚上村里的大人都去河边放河灯了,没人管我们,要不要去后山“探险”。我问他探什么险。他挤了挤眼睛,凑到我耳边说了两个字:“鬼轿。”
原来他也听到了那个传说。他们村里的小孩早就传开了,说采石场那条路上半夜十二点会有轿子经过,谁要是看见了,就得跟着走。至于走到哪里去,没人知道,因为跟上去的人都没有回来过。
“你信?”我问。陈宇拍了拍胸脯说当然不信,所以才要去看看。我说好,那就不见不散。
晚上十点半,我从姥姥家溜了出来。村里静得出奇,中元节的夜晚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路边隔几步就有一堆烧过的纸钱灰,风一吹灰烬就扬起来,飘到脸上凉丝丝的。月光很亮,把路面照得发白,但两边的树影黑得像墨汁泼在地上,风吹过树梢的时候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是有很多东西在头顶窃窃私语。我在村口的大樟树下等到了陈宇,他带了一个手电筒和两瓶矿泉水,脸上写满了兴奋。两个人沿着村后的土路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穿过了那片废弃果园。果园里的果树早就枯死了,树皮开裂,枝丫扭曲地指向天空,在月光下像一具具奇形怪状的骸骨。
到了采石场山下,陈宇找了块大石头蹲在后面,把手电筒关了,说我们就在这儿等。等什么?等十二点。如果十二点轿子没来,就说明那些都是编的,我们打道回府。如果来了——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一声——我们就看一眼,然后跑。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山里的夜凉得很快,汗水被风一吹贴在皮肤上冷得刺骨。周围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叫,没有蛙鸣,连树叶都不响了,整个世界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我几次想开口说话都被这种安静堵了回去,总觉得一出声就会惊动什么东西。十一点五十左右,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山路沉入了彻底的黑暗。陈宇正要开手电筒,我按住了他的手。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铃铛声,叮当、叮当、叮当,节奏和二舅描述的一模一样,不快不慢,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在走动。铃铛声在寂静的山谷里传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是一颗冷水滴进耳朵里,激得人头皮发麻。
声音从采石场的方向过来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我趴在石头后面,露出半个头往路上看——月光刚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一束,照在那条荒芜的山路上。先看到的是四个黑色的轮廓。是人形,但走路的姿态很僵硬,膝盖不弯,手臂不摆,直直地往前移动。他们扛着一根轿杠,轿杠中间挂着一顶轿子,大红轿子,跟二舅说的一模一样——轿帘是暗红色的缎子,绣着金线的凤凰,凤凰的眼睛不知道用什么线绣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轿顶四个角挂着小铜铃,随着轿身的微微晃动发出叮当叮当的声响。整个轿子从路面上无声地滑过去,没有脚步声,没有轿杠吱呀的摩擦声,只有铃铛的声音在山谷里来回荡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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