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傀儡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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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做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出状况。每天早上一觉醒来,左腿上就会多出几块淤青。淤青不大,指甲盖大小,颜色是那种很深的紫色,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掐过。我以为是睡觉的时候自己不小心撞的,没太当回事。但淤青越来越多,从大腿蔓延到小腿,再从小腿蔓延到脚踝,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一只手在沿着我的腿一寸一寸地往上掐。我女朋友看到之后吓了一大跳,问我是不是被人打了。我说没有,她不信,非要拉着我去医院检查。医生看了半天,抽了血拍了片,什么异常都没查出来,只说可能是血小板偏低,开了点维生素c就把我打发了。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说不上哪里不对。直到那天晚上,我被一个声音惊醒。
那是凌晨两三点钟,我睡得正沉,忽然听到一个很轻很脆的声响——啪嗒。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了。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卧室里很暗,窗帘没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我躺在床上没动,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动静了。我正要翻身继续睡,又听到了第二个声音。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东西在地板上拖行。声音很轻,但在凌晨的死寂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都被放大了十倍。我的困意一下子全没了,整个人僵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着卧室门口的方向。
门是开着的。我睡觉从来不关门,这是一个人住养成的习惯。客厅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窸窣声停了片刻,又开始响,这一次声音变了——哒、哒、哒。像是有小木棍在敲地板。那声音在客厅里移动着,从左边到右边,又从右边到左边,像是有个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来回踱步。我的心脏狂跳,手心全是汗,本能地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手机,想把手机当手电筒用。手指刚碰到手机,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啸,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然后就彻底安静了。
我熬到天亮才敢出去看。客厅里什么都没有变,茶几、沙发、电视柜都在原位,地板干干净净。但阁楼的楼梯口旁边,地板上有一个小小的木偶——是那个花旦。她躺在地板上,脸朝上,两只手平伸着,丝线乱七八糟地缠在身上,从脖子缠到脚踝,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恶意捆绑过。她的眼睛在光线下闪着微微的光泽,嘴角依然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但她的姿势,和昨晚我梦见的那个站在戏台中央的傀儡,一模一样。
我站在那里愣了很久,最终弯腰把她捡起来,放回了阁楼上的箱子里。关上箱盖的时候,我仔细看了一眼那五个傀儡的脸。花旦的嘴角,好像比昨天晚上微微翘了一点。
我把这件事跟我妈说了。我妈是个不太信邪的人,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过了几天,她去了一趟舅舅家,回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跟我说,她问了舅舅,外公留下的那个樟木箱子,舅舅送人了。有一个从外省来的收藏家,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外公去世的消息,专程找上门来,说要收购外公的遗物。舅舅觉得那几个破木偶能换钱简直是天上掉馅饼,二话不说就卖给了他。但那个人很奇怪,他只挑了其中四个,花旦没要。舅舅问他为什么,他看了一眼花旦,脸色变了变,没说话,付了钱抱着四个傀儡就走了。
我妈问我:“你捡回来的那个,是不是花旦?”我点了点头。我妈的脸色更难看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外公那些傀儡,不是用来演戏的。”她告诉我,外公年轻时跟着师傅学过一门手艺,叫“牵魂儡”。这门手艺的起源可以追溯到宋代,最早是道士用来驱邪镇煞的。师傅做法事的时候,会用特制的傀儡代替活人去承受冤魂的怨气,把不干净的东西“过”到木偶身上,然后用红线把木偶捆住,封在樟木箱子里。会这门手艺的人极少,因为每做一个傀儡,就要往里面“放”一样东西——一滴血、一缕头发、一片指甲,总之是身上的一部分。这样傀儡才能以假乱真,让那些东西以为它是活人。
“你外公手指上少了的那截指甲,”我妈说,“不是劈柴劈掉的。”
我头皮全麻了。我看着那个花旦,她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子里,脸上的表情像是活的。我忽然意识到,买走那四个傀儡的收藏家,大概也知道这些傀儡是干什么用的。他不要花旦,是因为花旦和另外四个不一样——另外四个里面封着的是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但花旦里面封着的是我外公的一截指甲。她身上有我外公的血脉,所以她不能跟别人走,她要留在我们家里。
箱子被我重新上了锁,放在了阁楼最里面的角落里。我偶尔还是会梦到那个戏台,但台上的傀儡变成了五个。花旦站在最前面,另外四个站在她身后,在梦里,它们的眼睛全是睁开的,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每次都会在梦里做一个奇怪的动作——我走上前去,把花旦身上的丝线一根一根地解开。线落到地上的时候,她就笑了。不是那种木偶的、刻在脸上的笑,而是真正的、活人一样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