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哭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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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我问。
他说:“这上面的日子……是今天。”我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墓碑右下角刻着生卒年月,卒日那一行虽然模糊,但勉强能看出“九月十四”两个字。那天,正好是农历九月十四。我们几个面面相觑,林晓第一个打退堂鼓,拉着周敏说要走。就在这时,我们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是从坟后面传来的。像是一个老太太在低低地笑,笑得很轻很短,咕咕咕的,像是母鸡在喉咙里发出的那种声音。紧接着,一个苍老的声音说了一句话:“细伢子,来了啊。”那声音又干又哑,像是很久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发出的,又像是风吹过干裂的竹筒时那种空洞的声响。声音不大,但在那片死寂的坟山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了我们的耳朵里。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然后刘鹏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喊一声“跑”,拔腿就往山下冲。我们跟在后面拼命地跑,碎石在脚下打滑,树枝从两边伸出来抽在脸上火辣辣地疼,我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我跑在倒数第二个,前面是陈浩,后面是周敏。我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忽然变远了,回头一看,周敏摔倒了,膝盖磕在一块石头上,血顺着小腿往下流。她大概是吓懵了,坐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反而死死地盯着路边的草丛,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草丛里蹲着一个东西。说它是人,又不像人。它的身形矮小佝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被揉皱的纸。它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衣服,头发灰白,乱糟糟地蓬着。它慢慢地抬起头来,脸上全是皱纹,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嘴巴的位置是一个黑洞,那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然后它笑了,咧开嘴,露出一排黄褐色的牙,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什么东西,朝我们的方向递过来。我一把拽起周敏,拉着她往下跑,她的身体软得几乎站不住,我只能连拖带扯地把她往下拽。身后那个笑声又响起来了,追着我们一路往下飘。
我们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铁栅栏门,五个人瘫在操场上,一个个脸色惨白,大口大口地喘气。周敏哭得喘不上气,林晓也在哭,陈浩趴在草地上干呕。刘鹏靠在墙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嘴唇发紫,两只手还在抖。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掌心里全是血——拽周敏的时候,被路上的碎石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我当时一点疼都感觉不到,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从头凉到脚。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周敏的膝盖还在流血。我们不敢回家,也不敢跟大人说去了后山,五个人在校门口的水龙头旁边把自己收拾干净,统一了口径——周敏是在操场上跑步摔的。但这个谎言很快就被拆穿了。当天晚上,周敏发了高烧,烧到了快四十度,说了一夜的胡话。她妈连夜把她送到了镇上的卫生院,打了两天点滴才退烧。退烧之后,周敏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变得沉默寡言,再也不肯一个人待着,上厕所都要拉上林晓陪着。她妈觉得不对劲,追问了好几天,终于从林晓嘴里套出了我们去后山的事。这件事很快就传开了,传到了我外婆耳朵里。外婆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了我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身走进了厨房。她从灶台上抓了一把米,又从柜子里翻出几张黄纸,牵着我的手走到院门口,让我站在门槛里面不要动。她在门槛外面画了个圈,点上香烛,烧了黄纸,把米撒在圈外面,嘴里念了很长一段我听不懂的话。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拉着我回到屋里,把门关紧,转过身看着我。
“你看到了?”她问。我点了点头。
外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记了二十多年的话:“后天是寒衣节,她可能是想找人讨件衣裳。”
后来我才知道,那座坟里埋的老太太姓刘,死了快四十年了。她生前没有儿女,老伴比她先走,她一个人在后山脚下的破房子里住了很多年,靠捡破烂为生。她特别喜欢小孩,兜里常年揣着糖,看到谁家孩子路过就发一粒。后来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她在自己家里冻死了,被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僵硬了,手里还攥着一粒糖。村里人凑钱把她埋在了后山上,葬礼办得潦草,坟头也没人修整。四十年了,那座坟前从来没摆过供品,从来没烧过纸钱,连墓碑上的字都快被磨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