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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枧坑打生桩(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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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师傅说:“找替身。一个不够,它还会继续找。”

那天晚上,外公说他回到偏房里,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他不信鬼神,但白天亲眼看到的那堆碎骨头太真实了,那些骨头是真的,那个石板空间是真的,钟师傅说的话每一句都和他看到的对得上。

第二天钟师傅在村里做了一场法事,整整做了一天一夜。他把那些骨头重新装殓了,用红布包着,带到村子外面一个向阳的山坡上重新埋了,立了一个小坟包,烧了很多纸钱和一套小孩的衣服。他叮嘱村里人,把这个坟当村里的孩子对待,清明和冬至的时候来烧纸,不要让它再觉得没人管。另外,那道沟必须填平,不能留。

村里的劳力花了两天时间把沟填了。说来也怪,从那以后,村里再没有死过人。至少外公在枧坑剩下的那一年多里,村子里平平安安,什么都没发生过。

外公在枧坑教了两年书之后调回了镇上,后来又调到了城里,娶了我外婆,生了我妈。这件事他很少跟人提起,我小时候缠着他讲故事,他讲的永远是三国和水浒,从来不讲这个。

直到他七十岁那年,有一天我回赣州看他,他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这件事,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讲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我问他:“外公,你当时真的看到那些骨头了吗?”

外公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发毛的话:“骨头是真的。但我没跟你说的是,那天晚上钟师傅做法事的时候,我在祠堂门口看到的东西。”

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外公说他那天晚上睡不着,半夜起来上厕所。偏房没有厕所,他得走到祠堂外面的茅房去。他打着电筒走到祠堂门口,法事已经散了,空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留下一地的纸灰和几根没烧完的香,火星在风里一明一灭。他正要往茅房走,余光扫到一个东西在祠堂的墙角那边动了一下。他用电筒照过去,看到了一个小孩。

很小的一个小孩,大概只有一两岁的样子,光着身子,蹲在祠堂墙角的阴影里,低着头在玩地上的纸灰。那个小孩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是泥巴捏出来的那种颜色,在电筒光下有一种不真实的质感。外公说他当时整个人冻住了,手电筒的光柱照着那个小孩,他想把光移开,但手动不了。

就在这时候,那个小孩抬起了头。

外公说他看不清那个小孩的脸,不是因为没有光——电筒的光正正地打在那个小孩的脸上——而是因为那张脸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流动的水在看,五官在不断地变化,一会儿像是正常的孩子的脸,一会儿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重新拼凑起来的,扭曲到不属于任何一个正常的活物。

那个小孩看着外公,然后慢慢地举起了手,朝着外公的方向招了一下。

外公说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跑回了偏房,门反锁着,靠着门板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第二天早上他开门出去,祠堂墙角什么都没有,昨晚那几根没烧完的香还插在香炉里,纸灰被风吹散了一些,一切正常。

他问钟师傅那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什么。钟师傅说了一句:“你看到它了?那它是在跟你打招呼。你不用担心,它重新埋了之后有了安身的地方,不会再惹事。它招你,可能是想谢谢你。”

外公说他这辈子教书育人四十多年,从来不信怪力乱神。但那天晚上的事,他没有办法用任何他学过的知识去解释。

外公讲完这个故事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窗外说了最后一句话:“那个孩子的坟,后来我去看过一次。在枧坑外面的山坡上,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没有碑,只有一棵板栗树。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心里想着,如果它还活着,应该跟我的学生差不多大。但它没有。它被埋在龙背上,埋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人知道它的名字,没有人知道它爹妈是谁,它什么都没有,连一座像样的坟都没有。”

外公前年去世了,享年九十一。他走的那天是冬至,按照他的遗嘱,丧事办得简简单单。我有时候会想,他到了那边会不会碰到枧坑的那个小孩。如果碰到了,说不定那个小孩真的会跟他打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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