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龙颈坳水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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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刘叔说,刘叔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人在水里。刘叔把收音机关了,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然后又坐回去,说了一句:“没人,你看错了。”他的语气很生硬,不像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更像是在结束一个话题。
我不死心,继续盯着那个方向看。那个黑点还在,而且好像离大坝更近了。这时候我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人的形状,有头,有肩膀,上半身露出水面,正在朝大坝的方向游过来。但奇怪的是,那个“人”游泳的姿势非常别扭,不像是活着的人在游,更像是被一股力量拖着在水面上移动。
我喊周鹏过来看,周鹏趴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指着水面上另一个方向。水库靠山那边,又有一个黑点,跟第一个一模一样,也是一个人形,在水面上浮着。然后第三个,第四个,我仔细扫了一遍整个水库的水面,大概看到了五六个这样的黑点,分布在不同的位置,有的在动,有的静止不动。
周鹏脸都白了。我们俩趴在车窗上,一句话都不敢说。刘叔在前排,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表情,他也在看水面,脸上的神情很僵硬。
就在这时候,我爸和老周从坡车,我爸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装了几条鲫鱼,还挺高兴地说今天的鱼口不错。他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指了指水面,说爸你看水面上是不是有人。
我爸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看了大概五秒钟,然后他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没有了。他没说“没有人”或者“你看错了”,他只是默默地把车窗摇上去,然后对刘叔说了一句:“老刘,走了。”
车子发动的那一瞬间,我最后一次往水面上看了一眼。离大坝最近的那个黑点,已经近到我大概能看清它的轮廓了。那确实是一个人的形状,但它的姿势很奇怪——正常人在水里游泳,身体是横着的,它是竖着的,就像是一个人站在水里,水没到胸口的位置。水库在那个位置的深度至少有二三十米,不可能有人站在那里。
车子拐过一个弯,水库就消失在山后面了。回去的路上车里没有人说话,连收音机都没开。我爸坐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有点僵。
到家之后,我爸对我妈说的第一句话是:“以后别带孩子去那个水库了。”我妈问为什么,我爸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后来过了大概半年,我爸有一次在家喝酒,喝得有点多,我无意间听到他跟我妈提起那天的事。他说老周后来告诉他,他们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大坝,被当地一个在附近放牛的老头拉住了。老头跟老周说了一句话:“那底下没有活的,你听到的不是活人在哭。”
老周当时不信,回去之后跟单位的本地同事打听了一下。那个同事说,龙颈坳水库修大坝的时候,为了赶工期,浇筑混凝土之前没有把基坑里的人全部撤出来,有几个工人被埋在坝底了。后来水库蓄水之后,每年都会有人在那个位置看到水面上的黑影,还有人听到小孩哭。有一个说法是,那几个工人里面有一个是带着孩子来工地的女人,小孩掉进了基坑,当妈的下去救,结果两个人都没上来。
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不是真的,但那天在水面上看到的那些竖着的黑影,我这辈子都忘不了。更让我后怕的是那个叫了我小名的声音。那个声音知道我叫“磊磊”,这个名字只有我家里人用,在外面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后来我再也没有去过龙颈坳水库。听我爸说,那个水库后来被划成了水源保护地,外面的人进不去了。周鹏他爸老周前两年去世了,我回去参加葬礼的时候跟周鹏聊起来,他主动提到了那次去水库的事。他说他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发了一夜的高烧,他妈用土法子给他叫了魂才退的烧。他说他后来查过很多次,龙颈坳水库大坝修建的时候确实出过事故,但网上没有任何记录,所有信息都只在本地人的口耳相传里。
我们俩沉默了很久,最后周鹏说了一句:“你说那天我们要是真的应了那一声,现在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