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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玉蝉(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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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河北邯郸听来的。邯郸这地方是战国时期赵国的都城,两千多年了,地下埋的比地上站着的还多。讲这事的人姓崔,快七十了,在邯郸丛台公园旁边开了个旧书摊,卖老版连环画和线装书。崔大爷年轻时在邯郸市文物工作队干过十几年,参与了邯郸周边不少古墓和遗址的发掘。他说搞文物的人私下都信一条规矩——古墓里出来的东西,有些能碰,有些不能碰。不能碰的那种,不是因为它值钱,而是因为它在等于把墓主人的念想从地底下拽了上来。

崔大爷说,邯郸北边有个永年县,永年县有座山叫聪明山。聪明山上有个土台子,当地老百姓管它叫“赵王台”,传说是赵武灵王练兵的地方。七十年代全国大搞农田水利建设,永年县要在聪明山下修个水库,施工队在挖引水渠的时候挖出了一座战国墓。墓不大,一椁一棺,棺木已经朽得只剩几块黑漆皮了,但棺椁之间的随葬品保存得相当完整——青铜戈、青铜剑、成组的陶罐陶豆,还有一堆玉器。玉器里有一件东西让在场所有人都看愣了——那是一只玉蝉,通体青白色,蝉翼薄得透光,蝉眼是用黑曜石镶嵌的,趴在掌心里跟活的一样。最绝的是玉蝉的嘴里叼着一枚铜钱,铜钱上生满了绿锈,但中间方孔里的绳痕还清晰可辨。玉蝉叼钱的造型在战国墓葬里极其罕见,河北省文物局来了专家看了以后说这可能是赵国贵族的一种特殊葬俗——蝉象征死而复生,叼钱象征去往阴间的路上有买路钱。墓主人的尸骨已经朽成了灰,性别年龄都无法判断了,只有这只叼着铜钱的玉蝉静静地趴在墓主人的胸口位置,像是下葬的时候被人特意放在那里的。

玉蝉和铜钱被编号登记,装箱运到了邯郸市文物工作队的库房。崔大爷那时候刚参加工作没多久,负责整理这批出土文物。他说那只玉蝉一拿在手里就感觉不对头——玉器一般摸上去是冰凉的,放在手心里得捂一会儿才能捂热,但这只玉蝉不用捂,它一上手就是温的,像刚从人怀里掏出来的。他把玉蝉拿起来凑近台灯仔细看,玉质确实好,是正宗的和田青白玉。但他发现了一个细节——玉蝉嘴里叼着的那枚铜钱不是随便塞进去的,而是铸进去的。玉蝉的上下喙之间本来应该是一条极细的玉丝,但工匠没有留玉丝,而是在雕刻的时候故意把蝉嘴雕成了一个凹槽,铜钱就嵌在这个凹槽里,严丝合缝,拔不出来。也就是说,这只玉蝉从做好的那一天起就叼着这枚铜钱,两千多年了。崔大爷把这个发现记在了文物档案里,然后把玉蝉锁进了库房的保险柜。当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座古战场上,四周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折断的长戈,远处有战马嘶鸣和青铜剑碰撞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粗布短褐,手里握着一枚铜钱。铜钱是新的,刚从铸钱范里取出来,边缘还带着毛刺。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往前走,走到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士兵面前。士兵的胸口被箭射穿了,嘴里塞满了血沫,他蹲下来把铜钱塞进士兵的嘴里,说了句拿好,路上用。士兵的眼神已经散了,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说谢谢。

崔大爷醒了以后满头是汗,后背全湿透了。他没当回事,觉得就是白天看玉蝉看久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第二天晚上他又梦到了那个古战场,还是同样的场景——遍地死尸,他手里攥着铜钱,一个挨一个地把铜钱塞进死人的嘴里。不同的是这次梦里的细节更清晰了,他能看清那些死人的脸,每一张脸都不一样,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长胡子的,有没胡子的,全睁着眼睛看着他,嘴唇紧闭着等他把铜钱塞进去。他塞了一夜,塞到后来手指上全是死人口里的血沫和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醒过来以后他的右手真的又酸又疼,五个手指头僵硬得伸不直。最让他后脊发凉的是他的指甲缝里真的有几粒黑泥——不是做梦臆想出来的,是实实在在的黑泥,干燥细腻,闻着有一股老墓土那种特有的土腥味。他把手洗了三遍,洗下来的水是浑的。

崔大爷感觉不对劲了。他去了邯郸城里一座老庙,庙里有个老道士。他把前后经过说了一遍,老道士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说你在文物队干什么的?他说整理出土文物。老道士说最近是不是新收了一批战国墓的东西。他说是。老道士问里面是不是有玉蝉。他说有,玉蝉嘴里叼着枚铜钱。老道士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说那是“含口钱”。古时候阵亡将士嘴里含的钱叫含口钱——不是冥币,是真正的流通铜钱,是活人一个挨一个塞进死人嘴里的。那个人在战场上负责收尸,把战死的人嘴撬开塞一枚铜钱进去,意思是这人走的时候带着路费,到了那边不会穷。但他塞了太多张嘴,欠了太多条命,那些死人在地下等了两千年,一直在等那个塞钱的人回来。他把铜钱带在身上两千年,叼着铜钱的玉蝉是他自己给自己做的——玉蝉是陪葬用的,但蝉嘴里叼着钱,意思是“钱还没给够,我还不能躺下”。

崔大爷问那个塞钱的人后来怎么样了。老道士说那个人后来自己也战死了,他死的时候身上还揣着没来得及塞完的铜钱,死后被人装进棺材埋在了赵王台一直在重复同一个梦——握着铜钱在死人堆里一个一个地塞。他托梦给你,不是要害你,是他以为你是下一个来接替他的人,他要教你——塞钱的顺序,先从额头开始擦掉死人的血泥,然后用右手食指顶开牙齿,铜钱平放进去,不能歪不能斜。崔大爷从老道士那里回来以后,跟文物工作队领导申请调了岗,不再负责那批战国墓的整理工作。后来他把玉蝉的研究报告写完了,那只玉蝉和铜钱被移交到了省博物馆的库房,编号归档以后再也没人提过。

崔大爷说他退休以后有一次路过省博物馆,进去转了一圈,在展厅里看到了那批永年县出土的战国文物。青铜戈和陶罐都摆出来了,唯独那只玉蝉没有展出。他问馆里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查了查台账说那件文物一直在库房里放着,因为品相不太好,从来没有出过展柜。品相不太好——崔大爷听了以后苦笑了一下。那只玉蝉是他亲手登记的,和田青白玉,通体温润,雕工精湛,蝉翼薄如纸透如纱,拿到巴黎卢浮宫都能镇住场子,怎么到了博物馆嘴里就成了品相不太好。也许不是品相不好,是有人也发现了它的不对劲——它在库房里安安静静地待了二十年,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新的保管员抱怨说库房里有件东西老是自己换位置。今天放在第三排第六格,明天查库发现它跑到了第五排第十一格,调监控什么都拍不到,因为它是慢慢挪过去的,慢到肉眼看不出来。像一只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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