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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三更天鬼门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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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公拉了一段过门,桂英从地上站起来,开始做动作。这一段是秦香莲在破庙里又冷又怕,四处摸索找东西盖在孩子身上。可桂英的动作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她弯着腰,两只手在前面摸摸索索的,头却一直仰着,脸朝着台下,眼睛直直地盯着观众席的方向,那个姿势说不出的别扭。

然后她的脸转了过来,正对着乐队席。

三叔公看清了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桂英的嘴唇在发白,不是没涂口红的那种白,而是血色一点都没有了,嘴唇干裂得起皮,跟她下午化妆时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她的眼睛瞪得溜圆,但眼珠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她的嘴里还在唱着,可嘴唇开合的幅度很小很小,像是嘴皮子在机械地动,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身体里被什么东西挤出来的。

唱到最后两句的时候,桂英突然改了词。

全本《秦香莲》三叔公烂熟于心,每一句词都能倒背如流。那一折的最后两句应该是“天不应地不灵无人救应,可怜我苦命人何处安身”。可是桂英唱出来的是另一句词:

“三更天鬼门开无路可走,破庙里等着的不是神灵。”

台上所有乐手同时停了下来。这句词他们从来没听过,班主也愣住了。台下的观众不知道词对不对,还在等着往下听。桂英的身体晃了两晃,突然仰面朝天倒在了台上,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直挺挺地摔在木板戏台上。

班主和打杂的赶紧冲上去把她抬到后台,三叔公也跟了过去。桂英躺在后台的草席上,浑身冰凉,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三叔公把耳朵凑近了才听清她说的话:“破庙……破庙……”

班主把桂英的戏服解开透透气,发现她的脖子上有三道深紫色的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用力掐过一样。可那出戏里从头到尾没有人碰过她的脖子,桂英在台上一直是独角戏,连个对手都没有。

桂英醒过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她不记得自己唱的最后两句词是什么,不记得自己怎么倒下去的,甚至连那一折戏怎么开的场都不记得。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下午化妆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背后站了个人,是个穿旧戏服的女人,站得很远,在祠堂门口看着我。我以为自己眼花了,就没跟你们说。”

当天晚上,戏班在祠堂里开了个会。班主决定第二天一早就走,第三天的戏不唱了,寿礼已经赚到了,再待下去怕出事。可大家心里都明白,事情没这么简单。桂英在台上唱的那两句词,不是她自己编的。那词的意思连在一起就是——三更天鬼门开,破庙里等着的不是神灵,那等着的是什么?没有人敢往下想。

后半夜三点多钟,三叔公起来上厕所,路过祠堂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廊老的那种,不是采茶戏的行头,倒像是唱大戏穿的蟒袍。戏服上全是灰,像是从土里刨出来的。那个人站在祠堂门口的阴影里,脸藏在暗处,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一个轮廓——身量不高,像是个女人,头微微歪着,好像在听祠堂里的动静。

三叔公吓得腿都软了,一步一步退回屋里,把门闩上,又拿椅子顶住门。他把所有人都叫醒了,点起煤油灯,围着坐了一夜,谁都没敢合眼。天亮以后他们去祠堂门口看,地上什么也没有,但门廊的青石板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土,像是有人从很深的土里走出来,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班主后来找村里的老人打听,梅坑这个祠堂,最早的时候不是祠堂,是一座破庙。破庙里供的不是菩萨,是一个叫“梅姑”的地方神,当地传说梅姑是个唱戏的女子,被大户人家强娶了去,过门当晚吊死在新房里。她死后破庙里经常半夜传出唱戏的声音,后来庙就废了,建了这座祠堂。

那个穿旧戏服的女人站在祠堂门口,歪着头往里看的时候,也许只是在听一场她等了很多年的戏。只是桂英那天唱的,恰好是她想听的词——三更天鬼门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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