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夜半接生(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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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她抬头朝产妇的脸看了一眼,这才发现产妇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脸转过来了。那是一张灰白色的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得翻起了白皮,两个眼眶深深地凹下去,眼睛却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廖婆手里的红布。那个眼神廖婆一辈子都忘不了——不是产妇看接生婆的眼神,倒像是饿了很久的人看见了食物。
廖婆手一抖,红布掉在了地上。她赶紧把包在白棉布里的孩子塞进产妇怀里,说了句“用白的,白的干净”,然后弯腰去捡那块红布。她的手指刚碰到红布的边,那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
他说:“廖婆,你辛苦了,喝口水吧。”
廖婆回过头,看见男人端着一碗水站在她面前。那碗水在灯下泛着一层油光,看不清楚是清水还是别的什么液体。廖婆说她不渴,男人端着碗又往她面前递了一步,说了句让她头皮发麻的话:“喝一口吧,喝了就不冷了。”
廖婆突然意识到,这间屋子里除了火盆里噼噼啪啪的响声和孩子偶尔的啼哭之外,少了两个最重要的声音——她听不见产妇的呼吸声,也听不见那个男人的脚步声。他刚才是怎么从门口走到她身后的,她一点都没有察觉。这个人走路,没有声音。
廖婆一把抓起布包袱,说了句“天快亮了我得回去了”,转身就往门外走。男人没有拦她,只是在身后说了一句:“廖婆,路黑,你慢走。”
廖婆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栋房子。天还是黑的,月亮已经偏西了,山路被月光照得灰蒙蒙的。她走了大概一刻钟,发现一件让她魂飞魄散的事情——脚下的路越来越宽,越来越直,跟她来的时候一模一样,可她走了这么远,应该早就回到苦竹坳了,但她四周还是一片陌生的松树林,连村子的影子都看不见。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房子的灯光还在,远远地亮在山坳里,像一只没有闭上的眼睛。
廖婆不敢再走了,她怕自己越走越远。她找了一棵大树,背靠着树坐下来,打算等天亮了再说。冬天的山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咯咯地打颤。就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了一声鸡叫。鸡叫声从山脚下隐隐约约地飘上来,紧接着又有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天边露出了一线鱼肚白。
天亮之后廖婆才发现,她坐的那棵大树,离苦竹坳村口不到一里地。她走了大半夜的路,一直在这片山头上转圈。那栋房子在哪个方向她再也找不到了,抬眼望去,山上全是密密匝匝的松树,根本没有房子,也没有路。
廖婆回村之后大病一场,发烧说胡话,折腾了小半个月才好。病好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儿子陪着去了一趟枫树湾。她找到枫树湾的村长,打听那栋房子和那对夫妻。村长听她说完,沉默了老半天,然后带着她去了村后山脚下的一片老坟地。
坟地里有一座坟,没有墓碑,坟头上长满了荒草。村长说,这对夫妻是二十年前从外地迁来的,女的怀胎十月难产死了,孩子也没保住,就埋在肚子里一起入了土。男的把老婆孩子埋了之后就走了,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从那以后,每年冬天的月圆之夜,总有人在枫树湾的山路上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有时候还能听见女人生孩子的哭喊声,可走近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村长说,村里人都知道那对夫妻的坟不干净,可谁也没想到他们会跑去请接生婆。二十多年了,那个难产的女人还躺在那间不存在的房子里,等着有人来帮她把孩子生下来。
廖婆听到这儿,脑子里嗡嗡作响。她想起那个男人来请她的时候,穿的是一双单布鞋。那天晚上的气温零下好几度,她穿着棉鞋脚都冻僵了,可那个男人的鞋面上,连一点霜花都没有。
她突然意识到,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不是他不想回头,是他不能回头。因为他的脸,在月亮底下是平的——就像那个产妇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红布,眼珠连转都不会转。
廖婆后来让人在那座坟前烧了一大堆纸钱,又烧了一套纸糊的婴儿衣裳。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来请过她接生。但她说,每到冬天的月圆之夜,她半夜醒来总会不自觉地朝窗户看一眼,总觉得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单布鞋,脸被月光照得煞白,正准备抬手拍她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