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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半夜唱歌的女人(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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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叔问:“这屋子怎么了?”

老太太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指了指房子后面的山坡,说那面坡以前是村里的乱葬岗,埋的都是没名没姓的外乡人。后来大集体的时候把坡推平了建了这间保管室,每年到了夏天,尤其是阴历六七月的时候,总有人在半夜听见房子周围有脚步声,来来回回地走,好像很多人在这间屋子外面转悠,围着它一圈一圈地绕。有时候数量少,听着像三五个人;有时候数量多,脚步声密得像是有一队人马在房子外面走正步,沙子被踩得咯吱咯吱响,能持续一整夜。

老太太说,以前住过这间屋子的人,有的是夜里觉得闷得慌醒过来,发现门明明闩好了却大开着,外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风呼呼地往里灌。有的早晨醒来发现自己的鞋从床边跑到了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鞋尖朝外,像是有人替他摆好了要走的样子。还有的半夜被冻醒,发现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到了地上,怎么捡都捡不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被子另一头拽着。

最邪门的是有一回,一个来蹲点的乡干部住在这里,半夜起来上厕所,没点灯,摸黑走到墙角拿尿壶的时候,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五个整整齐齐排成一排的土碗,碗里装着半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黑乎乎的,闻着一股土腥味。那干部第二天一早就走了,连招呼都没打。

表叔听到这儿,两条腿已经开始打颤了。他问老太太是谁,为什么半夜在村口站着。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保管室的屋顶,说:“你看你身后。”

表叔猛地回头。保管室的屋顶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蹲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裳,蹲在屋脊上,低着头,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它的眼睛在直直地盯着他。表叔大叫一声往后退了好几步,再看老太太站的位置——石阶有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了。

屋顶上那个人也不见了。

表叔说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拎着工具包撒腿就跑。从樟树坪到最近的村子有七八里山路,他一口气跑完,到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敲开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老汉看见他脸色煞白浑身是汗的样子,赶紧把他扶了进来。

后来他才知道,樟树坪村十年前就整体搬迁了,搬到了山脚下的新村里。山上的老村子早就没人住了,那间保管室也废弃了。至于那个让他在保管室住一宿的“队长”是谁,表叔说他第二天想起来的时候浑身都是冷汗——他白天去樟树坪修抽水机的时候,水泵就在路边,根本没有人给他带路,也没有队长留他吃饭。那个“队长”请他喝的米酒,他回想起来,那酒的颜色是浊的,浑浊得不正常,像是搅进了泥巴的水。

可他的确是喝了一整碗。那碗米酒的滋味,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又苦又涩,不像是粮食酿的,倒像是用纸灰泡的。

表叔后来再也不肯下乡修机器了。他找了关系调到了县城的机关坐办公室,一坐就是二十多年。他说他这些年开车路过樟树坪路口的时候,从来不敢往山上看。那条通往老村子的土路已经被杂草封死了,但那间保管室应该还在,屋顶的青瓦在树丛里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角。

有一年清明,他陪一个朋友去樟树坪附近的坟山上扫墓,远远地看到了那间保管室的屋顶。他实在没忍住,问了一个当地的老乡,那间屋子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老乡说,那不是保管室。那房子在解放前就有了,最早的时候是一个义庄。

所谓义庄,就是旧时候停灵的地方。那些客死异乡的外地人、淹死在河里的无名尸、冻死在路边的乞丐,没人认领的,都往那间屋子里抬。在入土之前,一排一排地摆在地上,少则三五具,多的时候十几具,有的大老远运过来已经发臭了,整个房子都是一股死人味。

表叔说,他听了之后站在那里愣了很久,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那天晚上他在黑暗中举着煤油灯照见的那半面墙的名字。那些粉笔写上去的名字,每一个都代表着一个人,而那些人,都曾经在那间屋子里躺过。

那些名字,是谁写上去的?写名字的人,还是躺在那里的人?没有人能回答。

他只记得,那天夜里从保管室跑出来的时候,经过窗户的一瞬间,他用余光瞥见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煤油灯的光把屋子里的东西投在窗户纸上,像皮影戏一样,他看见窗户纸上映着一个影子,是一个人坐在他睡过的那张木板床上,坐得端端正正的,一动不动。他没有回去吹灭那盏灯。但那盏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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