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猪肚里的衣裳(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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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人全傻了眼。老赵的老婆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嘴唇哆哆嗦嗦地说不出话来。段有福问老赵这衣服是谁的,老赵说不认识这个人名,他们村没有叫巧珍的女人。段有福说那不对——这衣服是被人整整齐齐叠好以后塞进猪嘴里的,猪不可能自己把一件衣服吞进肚子里,一定是有人喂的。喂衣服的人是什么时候喂的、为什么要喂,谁也说不清楚。老赵赶紧去检查了猪圈,猪圈是砖石垒的墙,一人多高,墙头还插着碎玻璃片防贼,门是铁栅栏锁着,锁没有被人撬过的痕迹。如果有人要喂这头猪吃一件衣服,他必须用钥匙打开铁栅栏门进去,或者翻过那道插满了碎玻璃片的墙。谁会为了喂猪吃一件衣服费这么大的劲?而且这头猪把这件衣服吃下去以后,胃里居然没有把它消化掉——猪胃酸的酸性有多强,段有福比谁都清楚,别说是棉布,就是一块骨头在猪胃里待上几天都会被腐蚀得坑坑洼洼。但这件衣服几乎是完整的,好像猪的胃从头到尾没有试图消化它。
段有福想把那件衣服烧了。老赵说不能烧,这事太邪门了,得报警。警察来了以后把衣服作为证物收走了,又问了一圈情况,做了笔录,最后也不了了之。但那件衣服上的名字在村里传开了——巧珍。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个老太太听到这个名字以后脸色变了。她说北边汾河边上以前有个村子就叫巧珍庄,解放前有一年冬天闹狼灾,半夜里一只狼窜进村子,把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咬烂了。那女人没死,但破了相,她男人嫌弃她,天天打她骂她不给她饭吃,有一天半夜她跳了汾河。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不成样子,身上穿的是一件黑布衫,自己缝的,胸口绣着自己的名字。村里人把她埋在了汾河边上,坟很小,没有碑。后来汾河改道,水位上涨,把那一整片河滩全淹了,包括那座无名坟。老段听到这里的时候后背已经冒冷汗了。他心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那件衣服被猪吃进肚子里,他杀了猪掏出那件衣服,等于亲手把她从猪肚子里取了出来。她的坟被汾河水冲走了,魂魄在水里泡了不知多少年,现在有人把她的衣服从猪肚子里翻出来了。她会不会觉得这是有人来捞她了?捞上来以后,她要去哪里?他不敢往下想了。
但事情到这里还没有完。那天晚上段有福回到家,把杀猪刀放在灶台上擦干净,挂回刀架上,然后洗了手坐在堂屋里,总觉得自己手上有股味儿。不是血腥味,是一股很淡很淡的腥甜气,像是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又像是河底淤泥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他用肥皂搓了三遍,那股味道还在。他老婆说他那是心理作用,他心里清楚不是——他杀猪杀了十几年,什么味道都闻过,血腥味、内脏的臭味、烫猪毛的焦糊味,没有一种跟这个味一样。接下来几天他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后脑勺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在背后朝他脖子上吹气。晚上睡觉老做同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汾河边上,河面上全是雾,雾里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布衫。那个人朝他招手,他不想过去,但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地走进河里,河水冰凉刺骨,先淹过脚踝,再淹过膝盖,再淹过腰。每次淹到胸口的时候他就惊醒了,醒来以后浑身是汗,嘴里有一股汾河水那种泥沙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段有福把杀猪的营生停了。他跟家里人说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实际上他那时候才四十出头,比年轻小伙子还有劲。他停了杀猪以后那股腥甜的味道慢慢消了,噩梦也不再做了。但他从来没有再靠近过汾河,哪怕后来政府修了沿河公园,绿化带修得漂漂亮亮的,村里人都去河边散步遛弯,他一次都没去过。有一年老段问他爹,那个叫巧珍的女人后来到底有没有找到。段有福说不知道,但那件衣服被警察拿走以后,听说没过多久就不见了,物证室有登记入库记录,但等到案子冷下来没人管了以后再去找,已经不在物证袋里了。监控也没拍到谁拿的,就那么没了。
段有福是前年走的,走的时候他让老段把他那把杀猪刀扔进汾河里。老段照做了,那把刀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噗通一声沉进了浑黄的汾河水里,只留下一圈涟漪慢慢散开。老段说他站在汾河边上看着那把刀沉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他爹曾经跟他说过的一句话——屠户手里的刀,杀的是牲口的命,积的是人的业。有时候牲口肚子里藏着的东西,不是你能碰的。你一刀捅进去,把不该放出来的东西放出来了。那件黑布衫在猪肚子里不知道待了多久都没化,不是猪胃不够厉害,是它在等——等一个能把它取出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