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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红棉袄(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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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甘肃天水听来的。天水这地方是陇东南的咽喉,渭河穿城而过,南北两山夹峙,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讲这事的人姓马,回民,快六十了,在麦积山脚下开了个小饭馆,他做的碎面在天水本地很有名,面擀得薄如纸,切成指甲盖大小的菱形片,下到羊肉汤里捞出来,撒一把香菜蒜苗,香得人舌头都快吞下去。

马师傅说他爷爷那一辈住在天水北道埠,就是现在的麦积区,那时候北道埠还是一片土坯房和窄巷子,巷子深得大白天都晒不到太阳。他爷爷是个货郎,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雪花膏、洋火和糖果。货郎这个行当现在已经绝迹了,但在几十年前,这是偏僻乡村跟外界联系的重要渠道。货郎的担子一头挑着百货,一头挑着各种零碎,扁担两头各挂一个铜铃铛,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隔着一条山沟都能听见。村里的女人小孩听见铜铃声就知道货郎来了,纷纷从家里跑出来围着担子挑东西。

北道埠附近有个村子叫罗家沟,窝在南北两山之间一道窄窄的沟壑里,村子里二十来户人家,全是姓罗的本家。罗家沟离镇上远,平时很少有货郎愿意绕那么远的山路进去,但马师傅的爷爷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去一趟,因为罗家沟虽然偏,村里人买起东西来却很大方,尤其是村里几个老太太,每次他去了都要买好多针线和布头。那年秋天他又去罗家沟,走到村口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时这个时辰村口大树底下总有几个老头在晒太阳唠嗑,几个小孩追着狗跑,但那天村口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大树底下的石碾子上落了一层灰,显然好几天没人用了。他把担子歇在村口,摇了两下铜铃,等了半天才从旁边一栋土坯房里出来一个老太太。老太太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货郎,你快走,村里出了事,这几天别来。他问出了什么事,老太太左右看了看,凑近他的耳朵说了两个字。

老太太说,罗家沟有个姓罗的木匠,四十来岁,老婆死了好几年了,一个人带着个闺女过日子。闺女叫巧凤,十六岁,长得水灵灵的,在罗家沟算是数一数二的俊姑娘。罗木匠疼闺女疼得跟眼珠子一样,走到哪儿带到哪儿,村里人都说罗木匠要把闺女留成老姑娘。有一天罗木匠被人请到隔壁村去打一套嫁妆,要走三天。他把巧凤一个人留在家里,叮嘱她晚上闩好门,谁来叫都别开。第三天罗木匠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他推门进去,屋里黑洞洞的,叫了两声巧凤没人应。他点着煤油灯往巧凤屋里一照,床上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他在屋里屋外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急了,把左邻右舍全叫起来帮忙找。村里人打着火把找了一整夜,把罗家沟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第二天一早继续找,有人说去后山水潭里看看,那水潭不大但很深,常年不见阳光,水是墨绿色的。罗木匠趴在水潭边上往水里一看,水面下隐隐约约飘着一团红色的东西。几个男人跳下去捞,捞上来一看,是巧凤。人已经没了,身上穿着她娘生前那件红棉袄,脚上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的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在笑。

罗家沟的人把巧凤埋在了后山坡上,按照当地规矩,没出嫁的闺女不能进祖坟,只能单独葬在一片荒坡上,坟头压一块红布,算是给阴间的新娘子盖盖头。下葬那天罗木匠哭得背过气去三次,村里人把他架回家,守了几天几夜,好歹把人守住了。事情到这里还没完——巧凤死后第七天,就是头七那天晚上,罗家沟出怪事了。

那天晚上大概是后半夜,月亮很圆,照得村里白花花的。第一个听到动静的是住在村口的罗家大媳妇,她半夜起来上茅房,听见村巷里有人在唱歌,不是外面传来的,就是村巷里面,一个女人在唱,调子拖得很长很柔,唱的是天水本地的小调《想亲亲》。罗家大媳妇吓得茅房都不敢去了,跑回屋把男人推醒,两个人趴在窗户后面往外看。月光底下,村巷的正中间站着一个穿红棉袄的人——就是巧凤下葬时穿的那件红棉袄。她赤着一只脚,头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沿着村巷慢慢地走,一边走一边唱,走到罗木匠家门口的时候停住了。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抬起一只手,用指甲在门板上慢慢地挠,吱嘎吱嘎的,从左边挠到右边,又从右边挠到左边,挠了一遍又一遍。屋里罗木匠一直没有应声,不知道是没听见还是不敢应。挠了大概有半个时辰,她不挠了,转过身沿着村巷往回走。她走过的地方,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跟下葬那天一模一样。

巧凤走了以后,她挠过的门板上留下了十道深深的指甲痕,木头都被抠出了槽,木刺朝外翻着,槽底嵌着一小片一小片白色的东西。罗家大媳妇的男人天亮以后凑近了看,说那是指甲碎片——挠门的时候断在木头里的。

头七过了,二七也过了,巧凤没有再来。村里人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是到了三七那天晚上,她又来了。这次她没去罗木匠家,而是去了水潭边。那天晚上有人在村后头浇地,远远地看见水潭边上站着一个红影子,一动不动地面朝水面。浇地的人吓得扔了水桶就跑。天亮以后有人去水潭边看,潭边的泥地上印着一双赤脚的脚印,脚趾朝着水潭的方向,脚印踩得很深,像是那人在水潭边上站了很久很久。又过了几天,罗家沟下了一场大雨,雨水灌满了水潭。雨停以后,有个小孩在水潭边上玩,发现水里沉着一样东西——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的是并蒂莲。正是巧凤下葬时脚上缺的那一只。

马师傅的爷爷听到这里,心里已经凉了半截。他问那老太太,巧凤是怎么掉进水潭里的?老太太抿着嘴摇了摇头说不知道,说巧凤在村里人缘很好,没跟谁结过仇,十六岁的女娃能有什么仇家。有人说是她自己跳下去的,也有人说不是,谁也说不清楚。

货郎那天没进村,挑起担子原路返回了。他后来再也没有去过罗家沟,那个铜铃铛在罗家沟村口摇的那两声,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往那个方向走。他听人说,罗木匠在巧凤死后的第四十九天把自家那栋土坯房一把火烧了,背着个包袱离开了罗家沟,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那口水潭后来被填了,但填了以后那块地上什么都不长,连草都不长。村里人在上面盖了个小土地庙,庙里供的不是土地公,是巧凤。没有塑像,只有一块红布。每年巧凤出事那天晚上,村里的女人会去庙里烧点纸,放一串鞭炮。为什么放鞭炮,没人说得清楚。也许是想把什么东西吓走,也许是想把她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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