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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屋内打伞(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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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一个远房表姨讲的。表姨姓丁,四川南充人,嫁到重庆綦江一个叫赶水的小镇上,在那地方住了大半辈子。赶水镇挨着綦江河,老街上全是木头吊脚楼,石板路窄得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表姨家的老房子就是那种吊脚楼,一楼是堂屋和灶房,二楼是卧房,楼梯又窄又陡,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楼下打个喷嚏楼上都能听见。

表姨嫁过去那年才二十出头,刚过门没几天就发现婆家有个规矩——屋里不许打伞。不是说不许在屋里把伞撑开挡雨,而是哪怕外面下着瓢泼大雨,你从外头收了湿淋淋的伞进来,也得在门口就把伞收了,伞尖朝下立在门背后,绝对不能撑在堂屋里晾。表姨一开始没当回事,觉得这就是老一辈瞎讲究。下雨天打伞进屋不是很正常吗?她婆婆看见了每次都要念叨,说屋里打伞长不高、屋里打伞招霉气、屋里打伞容易惹东西进来。表姨嘴上应着,心里不以为然。有一回夏天午后下了一场大暴雨,她从街上收摊回来,雨太大了,她一路撑着伞小跑回家,进了堂屋以后顺手就把伞撑在墙角晾着,也没收。那天下午她婆婆去綦江县城走亲戚不在家,她心想反正没人看见。

表姨说那天下午天阴得厉害,明明是下午两三点钟,堂屋里暗得跟傍晚一样。她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择菜,择着择着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那把伞。那把伞是她自己撑开放在墙角的,她记得很清楚伞柄是靠在墙角里的,但她低头择了一把豆角的工夫,余光扫到那把伞不在墙角了。她抬头一看,那把伞跑到堂屋正中间来了,还是撑开的,伞柄直直地立在青砖地面上,像是有人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屋子正中央。表姨当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这个人胆子大,心想可能是风吹的,或者是猫碰的。她把伞收起来重新靠回墙角,坐回小板凳上继续择菜。择了没两把,她又觉得屋里暗了一些,抬头一看——那把伞又回到了堂屋正中间,撑得开开的,伞柄立在青砖上,纹丝不动。这一次她看得清清楚楚,门是关着的,窗户是关着的,屋里没有风,猫在灶房里睡觉根本没出来。

表姨说那把伞就那么端端正正地立在堂屋正中间,她盯着伞看了大概有几秒钟,鸡皮疙瘩就从胳膊一直起到后脑勺。她不是被伞吓着了,而是被伞底下的东西吓着了——那把伞撑开以后伞面很大,把堂屋正中间那一小块地面遮得严严实实,光线透不过深蓝色的伞布,伞底下黑乎乎的一团,什么都看不见。但她总觉得伞底下蹲着一个人。不是看见了,是感觉到了,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在呼吸,你能感觉到空气里多了一丝温度,但你找不到那个人的位置。

她站起来走到伞跟前,一伸手把伞收了。伞底下什么都没有,青砖地面干干净净的。她松了一口气,把伞折好塞进门背后的伞桶里,决定再也不撑开了。可是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房间里有人。她跟表姨夫说,表姨夫呼噜打得震天响,怎么推都推不醒。她侧着身子面朝墙壁躺着,后背冲着房门,黑暗中她听见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吱呀一声,很轻很轻。她僵住了,不敢回头。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伞布被撑开的声音,啪的一声,很脆很响,在安静的夜里像是一记响指。那个声音就从她床尾的方向传过来,离她不到两米远。她慢慢地转过头去看,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床尾的地板上,那把伞又撑开了,端端正正地立在床尾,伞面是深蓝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伞柄嫩嫩的,穿了一双红色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头绣得歪歪扭扭的。那双脚站在伞底下,一动不动,像是伞底下的那个东西正透过伞面在看她。

表姨尖叫了一声,把表姨夫踹醒了。表姨夫翻身坐起来开灯,床尾什么都没有,伞好好地塞在门背后的伞桶里,折得整整齐齐的。他问表姨怎么了,表姨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指着床尾比划了半天。表姨夫起来把整个屋子检查了一遍,门窗都锁得好好的,什么都没有。第二天一早表姨就回了娘家,在她娘家住了三天才被她婆婆接回来。婆婆一进门就问她,是不是在屋里打伞了。表姨这回不敢瞒了,老老实实说了那天下午的事。婆婆听完以后脸色铁青,拉着她去了赶水镇后街一个专门看事的老太婆那里。那老太婆八十多岁了,眼睛全瞎了,但镇上的人说她心眼是亮的,什么东西都看得见。瞎眼婆婆摸了摸表姨的手掌心,说了一句话,吓得表姨当场腿就软了——“你肚子里有个娃儿,伞底下那个也是个娃儿。她在跟你的娃儿争位置。你屋里撑伞,就等于给外头的野东西搭了一座桥,它是顺着伞面滑进来的,进来了就不肯走。你的娃儿还在肚子里,她的魂还没坐稳,那个东西就趁虚而入了。要是你再在屋里撑一次伞,伞底下的东西就能出来跟你面对面站着,到时候想送都送不走了。”

表姨那时候刚怀孕两个月,她自己还不知道。婆婆赶紧又买了一刀黄纸一挂鞭炮,让瞎眼婆婆给做了一场法事,把表姨家里里外外熏了一遍艾草,烧掉的纸灰用红布包了压在灶王爷神龛底下。那把深蓝色的雨伞被婆婆拿到綦江河边一把火烧了,烧的时候伞骨噼里啪啦地响,伞面在火里鼓起来,鼓成一个圆滚滚的形状,像是伞底下真的蹲着一个人。烧到最后的时候伞面塌下去了,塌下去的那一瞬间,在场的人都听见了一声很轻很细的哭,像是一个小女孩被火烧疼了,从火堆里传出来。婆婆对着火堆说了一句——你走,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那声哭就停了。

表姨后来顺利生下了一个男孩,就是我表哥。但她从那以后落下一个毛病——只要看见有人在屋里撑伞,她就会浑身不舒服,必须马上走开或者把伞收了。她说她总觉得每一把在屋里撑开的伞底下都蹲着一个我们看不见的东西,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伞面的阴影里,等着有人把伞收起来,好趁人不注意的时候溜出来。它们长得跟小孩一样,穿着虎头鞋或者绣花鞋,白白嫩嫩的脚丫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你收伞的时候如果仔细听,也许会听到一阵很轻很细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跑过堂屋,消失在楼梯底下那个最暗的角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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