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电影院(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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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济南听来的。讲这事的人姓崔,四十出头,在济南历下区一个商场里开奶茶店,生意不咸不淡,人倒是很能聊。那天晚上十点多商场快打烊了,就我一个顾客坐在吧台边上喝奶茶,老崔一边擦操作台一边跟我扯闲篇。聊到各自的职业经历,他说他以前不是干这个的,他大学毕业以后在济南一家老电影院里当过好几年的放映员。我一听放映员这个职业就觉得有故事,因为现在数字放映不需要人盯着,但以前胶片机时代,放映员得一直坐在放映室里,一部电影换好几盘拷贝,一盘放完赶紧换下一盘,中间不能断,一断观众就骂街。老崔说他在放映室里待了五年,什么片子都放过,什么场次都盯过,白天的、晚上的、午夜场的都干过。午夜场是最熬人的,整个放映室里就他一个人,放映机咔嗒咔嗒地转,光束从放映窗口打出去,穿过黑漆漆的影厅打在银幕上。他说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整栋楼里可能就放映室还亮着灯,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放午夜场的老放映员之间流传着一句话——银幕上在演别人的故事,银幕
老崔说他在这家电影院干了五年,遇到过一些用常理说不通的事。有一回放一部国产恐怖片,午夜场,观众不多,影厅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个人。放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的画面忽然抖了一下,像是拷贝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老崔检查了一下放映机,运转正常,胶片没有跳帧,但银幕上的画面就是一直在抖。他以为是拷贝的问题,凑到放映窗口往影厅里看了一眼——银幕在抖,但观众都没有反应,二十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座位上,仰着头盯着银幕,一动不动的。他觉得这个画面有点不对头,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又放了十几分钟,银幕不抖了,他把这事搁在脑后,继续放下一盘拷贝。散场以后他下去收东西,走到影厅最后一排的时候,发现角落里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式斜襟布衫。老太太低着头,像是睡着了,老崔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大娘,散场了”,她没反应。他又叫了一声,伸手想去拍拍她的肩膀,手指刚碰到她衣服的一瞬间,那个老太太的身体就塌了下去——不是人站起来走了,是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瘪了下去,衣服软塌塌地堆在座位上,领口里什么都没有。他吓得弹出去好几步远,后背撞在对面的椅背上,疼得龇牙咧嘴。等他再定睛一看,座位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衣服,没有老太太,就好像刚才那一幕全是他眼花了一样。
老崔说他当时安慰自己,肯定是放午夜场太累了,脑子不清醒产生了幻觉。但这个事过了没几天,他又碰上了第二件事。那天放的是一部老爱情片的复映,也是午夜场。观众比上次还少,总共就七八个人,全是情侣,坐在影厅中间几排的角落里卿卿我我。老崔在放映室里无聊,趴在放映窗口上往下看。影厅里光线很暗,只有银幕反射的光在观众脸上明明灭灭。他无意间扫了一眼最后一排——就是上次那个老太太出现的位置——头皮一下子就炸了。最后一排最左边靠墙的座位上,并排坐着三个小孩。三个小孩穿着一样的灰布衣服,剃着一样的光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银幕。他们的坐姿完全一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像是被尺子量过一样。最让老崔心里发毛的是三个小孩的脸——银幕的光打在他们脸上,每一个小孩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嘴角微微上翘,半笑不笑,像是三个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雕塑被摆在了同一排座位上。
老崔放下手里的拷贝盘,从放映室出来,顺着楼梯下到影厅入口,推开门往最后一排看——那三个座位是空的。他走进去用手电筒照了一圈,座位上什么都没有,座椅的坐垫平平整整的,不像刚刚有人坐过。他又抬头往放映窗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趴过的那个窗口黑洞洞的,像一只没有眼珠的眼眶。
老崔后来跟电影院的经理说了这些事。经理姓霍,在这家电影院干了大半辈子,从放映员一路做到经理,什么怪事都见过。霍经理听他说完以后没有表示惊讶,而是把他带到电影院的地下室。地下室在放映机房、旧拷贝、旧海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胶片发霉的味道。霍经理用手电筒照到墙角——那里堆着几张老旧的木头椅子,跟现在影厅里那种软包的豪华座椅不同,是那种老式的翻板木椅,椅背上刻着褪色的座位号,扶手上的漆已经磨光了。霍经理告诉他,这家电影院不是解放后新建的,是解放前就有了,最早是一个戏园子,后来改成了电影院,戏园子的木椅子一直用到六十年代才换掉。戏园子时期来这儿的观众跟现在不一样,现在看电影的年轻人居多,以前戏园子是全家人一起来,带小孩的尤其多,大人看戏,小孩满场跑。有一年冬天戏台上演京剧,一个跑龙套的武生翻了跟头没站稳,手里的道具铜锤飞了出去,正好砸在台下第一排一个小孩的天灵盖上,小孩当场就没了。那是个男孩,五岁,姓丁,他爹是济南老火车站搬货的苦力,家里三个孩子,挨砸的这个是老大。戏园子赔了钱,班主带着武生去丁家磕头赔罪,事情算私了了。但丁家那个苦力后来也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那个铜锤掉下来的时候武生其实接住了,是武生跟丁家有过节故意砸的。这事的真相已经没人说得清了,但从那以后,每隔一阵子影厅最后一排就会多出几个看不见的小孩,有时候是三个,有时候是两个,有时候只有一个,有人说是丁家那个孩子的魂还在电影院里等散场,他的两个弟弟怕他一个人等得孤单,也来陪他。也有人说是那个武生的铜锤上沾了太多汗,汗里带着怨气,砸下去的那一刻就烙下了一个印子,这印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在那个位置上重演一遍。
老崔问霍经理,那排椅子一直放在这里吗?霍经理说不是,他们换过很多次椅子,最后一次换的时候把那排老木椅搬到了地下室,本以为这样就能消停,但换了新椅子以后那三个小孩还是会在同一排出现,像是他们认的不是椅子,是那个位置。霍经理说他自己也看见过——那个位置是以前戏台正前方第一排最左边靠墙的三个座位,不管影厅怎么改造怎么翻新,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角落,总会有几个空位是卖不出去的,哪怕别的座位全卖空了,那几个座位也卖不动。有时候售票系统明明显示售出了,但检票的时候那几个人就是不来,打电话过去是空号。后来他们干脆把那几个座位设成了维修状态,不卖了。
老崔后来辞了电影院的工作出来自己创业,开过面馆开过服装店最后开了这家奶茶店。他说他走的那天最后一次去影厅看了看,下午场,放的是一部喜剧片,满场的笑声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他站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旁边,那个座位空着,坐垫干干净净的,扶手上放着一颗不知道谁掉的水果糖,用透明玻璃纸包着,糖纸在银幕反射的光里亮晶晶的。他把那颗糖捡起来放在座椅正中间,然后转身走了。下楼梯的时候他想起来一件事——他小时候第一次来这家电影院是他爷爷带他来的,那时候他大概五岁,看的是一部什么片子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散场的时候爷爷拉着他的手往外走,走到楼梯口他忽然回头看了一下。影厅最后一排靠墙的座位上坐着一个穿灰布衣服的小孩,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安安静静地看着空荡荡的银幕。他当时拽了拽爷爷的袖子,说爷爷你看那边有个小朋友,他爷爷回头看了一眼,脸色一下就变了,一把抱起他就往外走。他回家以后发了三天烧,嘴里一直念叨着同一句话:“电影还没演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