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阎王滩(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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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我在贵州黔东南听来的。讲这事的姓潘,苗族,四十多岁,在凯里江,江对岸就是连绵不断的苗岭大山,山高林密,云雾缭绕。老潘的旅馆主要是给过路的司机和收山货的商人住的,平时客人不多,那天晚上只有我一个住客。老潘闲得没事,泡了一壶都匀毛尖,坐在前台跟我聊天。聊着聊着聊到了他年轻时的事,他说他二十来岁的时候在清水江上当过放排工,就是从上游的林场把木材扎成木排,顺着清水江往下漂,一直漂到湖南去。他说清水江看着美,两岸青山绿水跟画一样,但江底下沉着的东西多了去了,有一些东西到现在他想起来还是发怵。
老潘说放排这活苦得很,一张木排扎好以后人就得吃住在排上,白天晒晚上冷,风雨来了躲都没处躲。从旁海往下走,清水江拐了好几道大弯,其中最险的一段叫“阎王滩”。阎王滩两岸是直上直下的石壁,江水被石壁一夹,流速猛地加快,水面上全是漩涡和白浪。放排的人过阎王滩都得选在正午,太阳当空的时候一鼓作气冲过去,从来没有人敢在傍晚或者夜里过阎王滩。
那天老潘和他的搭档老潘——两个人刚好都姓潘,一个叫大潘一个叫小潘——从上游的锦屏出发,扎了一张大排,装着几十根杉木,往下游的洪江走。按计划他们应该在阎王滩上游十里地的一个回水湾歇一晚,第二天正午再过滩。但走到半路,上游突然下了一场暴雨,江水涨得飞快,木排被洪水推着往下跑,根本停不住。他们两个人拼命撑篙想靠岸,但岸边全是陡壁,连个下篙的地方都没有。木排被洪水裹挟着越漂越快,眼看着阎王滩就在前面了。大潘冲小潘喊了一声“抓紧”,两个人死死抱住木排上最粗的那根杉木,木排一头扎进了阎王滩的白浪里。
老潘说他在清水江上跑了三年放排,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急的水。木排在漩涡里打转,江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耳朵里全是轰隆隆的水声,什么都听不见。他闭着眼睛死死抱着木头,不知道过了多久,木排忽然平稳了,水声也小了。他睁开眼一看,木排已经过了阎王滩,漂到了一段他从来没见过的水面上。这段水面特别宽,江水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两岸的山也比上游矮了不少,山上雾蒙蒙的,看不清树也看不清石头。最奇怪的是,天明明还没黑,但这片水面上空阴沉沉的,像是被一层灰布罩住了。大潘也活着,两个人瘫在木排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撑篙也丢了,只能任由木排顺着水流往下漂。漂了大概小半个时辰,他们看见前方江岸边出现了一个码头。不是那种天然的石滩,而是用青石条砌得整整齐齐的码头,码头上还立着几根拴船的木桩。码头后面是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吊脚楼,黑瓦木墙,沿着山坡一层一层地往上摞,看着是一个规模不小的寨子。但寨子里安安静静的,没有炊烟,没有鸡鸣狗叫,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大潘说靠岸,上去找根撑篙再走。两个人把木排划到码头边上,用绳子拴在木桩上,踩着湿漉漉的石阶上了岸。石板路被江水泡得滑溜溜的,石缝里长满了青苔,不像是经常有人走的样子。他们沿着石板路往寨子里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这个寨子保存得太完整了。吊脚楼的门窗全是完好的,有的门虚掩着,有的门敞开着,门槛上蹲着陶罐和木盆,晾衣竿上还搭着几件衣服,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的。一切都像是寨子里的人刚刚离开,好像只是去隔壁串了个门,马上就会回来。但老潘说,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让他心里直冒凉气——那几件晾在竹竿上的衣服,不是他们平时穿的现代衣服,而是老式的对襟布衫和百褶裙,全是手工织的土布,染成深蓝色和黑色,样式很古老,他只在苗族老人的老照片上见过那种衣服。而且那些衣服已经朽了,风一吹布面上簌簌地往下掉碎屑。
大潘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往里面看了一眼,屋里黑洞洞的,手电筒的光扫过去,看见火塘里的灰还是白的,铁锅还挂在火塘上,锅里黑乎乎的不知道煮过什么。火塘边摆着一只绣花鞋,只有一只,鞋面上绣的凤凰已经褪色了,鞋口上沾着一层薄薄的灰。大潘把鞋子捡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了原处,两个人对望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他们在一个陌生寨子里,天快黑了,寨子里没有人,这已经够邪门了。
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决定不往里走了,回到码头上去,顺着江边找两根竹竿凑合着撑排。就在他们转身往回走的时候,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是开门的声音。不是风吹的那种咣当声,而是门轴慢慢转动的那种吱呀声,从寨子深处传过来,拖得长长的,在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寨子里格外清晰。两个人同时回头,身后那条石板路空荡荡的,所有的门都跟他们刚才经过时一样,没有新打开的门,也没有任何东西在动。大潘扯了一下老潘的袖子,两个人加快脚步往回走。走到离码头还有几十米远的地方,寨子最靠江边的那栋吊脚楼的二楼窗户忽然自己推开了。不是风吹开的,是被人从里面推开的——两扇木窗吱嘎一声往外弹开,撞在窗框上弹了两下。窗户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老潘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个东西站在那扇窗户后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他和大潘没命地往码头跑,解开绳子跳上木排,用脚蹬着码头石壁把木排推离了岸边。木排漂出去一段距离以后,老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寨子——寨子还是安安静静地蹲在山坡上,但刚才还空荡荡的码头边上,多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苗族老式布衣,头上包着黑色的帕子,佝偻着背,站在拴船的木桩旁边,朝他们这边看着。看不清脸,只看得清一个佝偻的轮廓,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截枯树桩。那个人举起了一只手,朝他们挥了挥,不是求救的那种挥手,而是告别的那种挥手,很慢很慢,一下,两下,三下。然后那个人的身影就渐渐模糊了,码头、寨子、青石路,全都被一层突然升起的浓雾罩住了。雾散了以后,那片江岸上什么都没有,全是密不透风的原始林子,连一条路都没有。
两个人撑着木排往下游漂,半夜才到了下一个镇子。在镇上他们跟一个跑船的老把式说了这件事,老把式听完以后脸色很不好看,问他们是不是进了阎王滩以后往左边漂了。大潘说当时水太急,根本分不清方向,只知道从阎王滩出来以后就漂到了一段很平的水面上。老把式说,清水江过了阎王滩往左有一条岔流,叫“阴河沟”,阴河沟里面有一个寨子,在清朝同治年间被一场泥石流整个埋掉了。全寨男女老少一百多口人,一个都没跑出来,全压在了山体了,废墟就那么撂在那里。但每逢大雨过后江水暴涨的时候,放排的人在阎王滩附近偶尔会看见那个寨子——完整的,跟没有被埋掉之前一模一样,码头上有人洗衣裳,石板路上有人走,寨子里有炊烟。老把式年轻时见过一次,他说那是寨子里的人在等外面的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直在等有人进来告诉他们一声,但他们等了一百多年也没等到。老潘说他后来再也没走过那条航线,再也没见过那个寨子。但是有一年他去雷山那边参加一个苗年节,在一个苗族刺绣的摊位上看到一只绣花鞋,跟他和大潘在那个吊脚楼火塘边看到的那只鞋一模一样——凤凰的图案,褪色的绣线,甚至连磨损的位置都一样。他问摊主这只鞋是哪来的,摊主说收来的,一个被泥石流埋过的老寨子里挖出来的,应该是当年没来得及穿走的,压在废墟就去清水江边烧了。他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烧,只是觉得那只鞋应该回到江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