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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黄仙讨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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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厚老汉当时不知道这些。就算知道,以他的脾气,他也不会当回事。他心想老子在朝鲜战场上都没被美国人的飞机炸死,还能被一只黄鼠狼吓住?

接下来的几天平安无事。德厚老汉照常巡山,路过黄仙洞的时候还是会把洞口摆的供品扔给鸟吃,只不过现在他路过的时候会多看石头顶上一眼,确认上面没有蹲着什么东西。大概过了七八天,他值夜班,一个人在值班室里待着。半夜里他听见屋顶上有声音——不是老鼠那种窸窸窣窣的声音,是脚步声,很轻很快,哒哒哒哒的,像是一个小孩光着脚在屋顶上跑。德厚老汉拿了手电筒出去照了一圈,屋顶上什么都没有,林场的狗都拴在犬舍里安安静静的。他回到值班室,刚坐下,屋顶上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是从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跑了好几个来回,中间还夹着一声尖尖细细的笑声。

德厚老汉说他当时有点生气了,觉得是谁家的孩子半夜不睡觉在恶作剧。他再次出门,绕着值班室转了两圈,还是什么都没看见。他抬头看屋顶的时候,手电筒的光扫过屋顶的瓦片,发现最顶上那排瓦片上放着一个东西——是一双布鞋,小孩穿的,黑色的布面,鞋头上绣着两朵歪歪扭扭的红花,鞋底朝天地放在屋脊上。德厚老汉找了根竹竿把那双鞋挑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鞋面是新的,鞋底连一点泥都没沾,像是刚从鞋铺里拿出来的。他问遍了林场的职工,谁家的孩子都没有这样一双鞋。

德厚老汉这下有点犯嘀咕了。他把那双鞋放在值班室门外,关上门继续值班。第二天早上开门一看,那双鞋不见了。他以为是谁拿走了,也没多想。但第二天晚上,屋顶上又响起了脚步声,这次不只跑,还带着敲瓦片的声音,哒、哒、哒,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都跟他的心跳合着拍子。

他打开门出去一看——屋顶上摆着一只死鸡,脖子被咬断了,血淋淋地淌在瓦片上,顺着瓦缝往下滴。那只鸡是林场养的,白天还好好的在鸡圈里。他围着值班室找了一圈,地上没有血迹,鸡圈的门是关着的,铁丝网也没有被破坏,这只鸡像是被什么叼出来以后直接飞上屋顶的。德厚老汉把死鸡取下来埋了,回值班室把门锁死,抱着猎枪坐了一夜。这一夜屋顶上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地响了半宿,后半夜才消停。

天亮以后,德厚老汉去找了林场附近屯子里的一个老萨满。老萨满那时候已经快八十了,满头白发编成一根细细的辫子盘在头顶上,脸上全是老人斑。德厚老汉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老萨满听完以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你跟我说实话,它问你它像什么的时候,你心里头想了什么?不用说出来,心里想的也算。”

德厚老汉想了半天,说他当时心里想的是——这只黄鼠狼真大,站起来跟个人似的。老萨满一拍大腿,说坏了,你心里想了它像人,它就算讨到封了。虽然你没说出口,但你心里起了这个念头,它就能拿走一半。以后你身体要是开始变差,那也别找大夫了,就是它借的。

果然,从那年冬天开始,德厚老汉的身体就不行了。先是耳鸣,耳朵后面那块炮弹皮的位置越来越疼,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然后是记性变差,巡山的时候走着走着就不知道自己走到哪了,要找好半天才能找到来时的路。这对一个在山里走了几十年的人来说是不正常的。最让他受不了的是,他开始做噩梦,每个梦里都是同一只黄鼠狼,蹲在他胸口上,毛茸茸的尾巴扫着他的脸,那双黑豆一样的眼睛贴着他的眼睛看,嘴一张一合的,问他:“你看我像什么?你看我像什么?你看我像什么?”

德厚老汉不到六十岁就退了休,退休以后身体垮得更快了,头发全白了,牙也掉光了,走路颤颤巍巍的,看着跟八十岁的人一样。他退休以后就搬出了林场,住到了县城里,以为离那片林子远一点就能摆脱那个东西。可是没用,那个梦还是来做,有时候隔几天,有时候隔几个月,但从来没有断过。他临死前的那几天,躺在床上已经说不了完整的话了,眼睛一直盯着房梁看,嘴里反复念叨着一个字——“像、像、像”。谁也不知道他在说谁像,像什么。只有老萨满来看过他一次,在他床前站了一会儿,出门以后跟老那的父亲说:“它走了。借了三十年,够了。”

老那讲到这里,把杯子里剩的白酒一口闷了,用筷子夹了颗花生米嚼得咯嘣响。我问他,你大爷后来到底活了多大岁数?老那说七十二。我说七十二也不算短命。老那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话,让我当时端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不动了。他说:“我大爷是抗美援朝的兵,在战场上救过好几个战友的命。他算命的说他能活到九十以上,结果七十二就走了,无病无灾,就是睡过去了。少了多少年你自己算。那三十年的命,被它一点一点地借走了。每做一次梦就借走一点,跟交利息似的,还了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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