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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岭上红嫁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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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舅心里有点发毛,但也没多想,继续开。又开了一段,快到山顶了,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一眼看得他差点把方向盘打歪——那个女人不见了。拖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堆稻草和几块碎砖头,人没了。

二舅一脚踩了刹车,拖拉机咣当一声停在了山路中间。他跳下车,打着手电筒走到拖斗后面——拖斗里确实没有人。他又把手电筒往路两边照了照,全是密林和灌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心想是不是路上颠簸,那女人掉下去了?但拖斗的栏板有半人高,她坐在里面怎么可能掉得出去?他喊了两声“妹子”,山风呼呼地吹,没有人应。

二舅的后背开始冒冷汗。他回到驾驶座上,挂上挡继续往前开,油门踩得比刚才狠多了。很快到了山顶,他看见了那块石人公——那块人形的石头在月光下立在山路边上,被风雨侵蚀得面目模糊,但身形轮廓还是看得出来,像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站在路边。石人公脚下堆满了过路人放的小石头和干树枝,密密麻麻的。

二舅在石人公脚下停了一下,从路边捡了块石头放在石人脚下,算是补了个过路费。放石头的时候他无意间往石人公身上扫了一眼,手电筒的光照在石人上,他看见石人的脖子上挂着一个东西——是一条红布,新的,鲜红鲜红的,被风吹得轻轻飘动。二舅凑近了仔细看,那条红布不是随便搭上去的,是系上去的,打了一个很讲究的结。红布的末端垂着两根红色的丝线,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扯下来的。

他脑子里轰的一声——那两根红丝线,跟刚才那个女人的辫梢上扎的红头绳一模一样。

二舅这时候才知道怕了。他跳上拖拉机,手都在抖,挂了半天才挂上挡,一脚油门就往山下冲。下山的路比上山更窄更陡,拖拉机颠得咣咣响,车灯的光柱在山路上跳来跳去,两边的树影张牙舞爪地扑过来又退回去。他不知道是怎么开下山去的,只记得到了山脚平路上的时候,他浑身都湿透了,后背冰凉冰凉的。

回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后半夜了。他没有回家,直接把拖拉机开到了农机站,把门锁好,坐在驾驶座上抽了一整夜的烟。第二天他发起了高烧,烧到说胡话,嘴里一直念叨着“红棉袄”和“石人公”。我妈说那场高烧烧了整整四天,打针吃药都不管用,最后是我外婆去找了镇上一个专门看事的婆子,那婆子问明了情况,在二舅床头上烧了一道符,又用符灰冲了碗水灌下去,烧才退了。

烧退了以后,二舅把那天晚上的事跟他爹——也就是我外公——说了。我外公听完以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跟他讲了一件事。

石人岭上那块石人公,当地一直有个传说。说很久很久以前,有个新娘子出嫁路过石人岭,花轿走到山顶的时候突然起了大雾,抬轿的人看不清路,一脚踩空了,连人带轿翻下了山崖。新娘子穿着红嫁衣摔死了,尸骨都没找全。从那以后,石人岭上就经常有人在夜里看见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站在路边招手拦车拦轿。你要是停下来了,她就求你捎她一段,说她要去山下的村子。可你要是真捎了她,她坐上你的车走不了多远就会消失,留下你一个人在黑灯瞎火的山路上。

外公说,十里八乡的司机都知道石人岭闹这东西,夜车能不走就不走。二舅是外镇的,没人跟他提过这事。外公跟二舅说完以后,又跟他说了一句话:“你捱了她一段,她没害你,这说明她不是要害人。她是想回家。新娘子出嫁,娘家在石人岭这边,婆家在石人岭那边。她死在半路上,娘家回不去,婆家去不了,就这么悬在了路上。她拦车,是想让人带她回家。”

二舅听了以后心里很不是滋味。过了几天,他身体恢复了,买了一刀黄纸、一挂鞭炮,又专门去布店扯了三尺红布,开着拖拉机又去了一趟石人岭。他在石人公脚下把黄纸烧了,鞭炮放了,把三尺红布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石人脚下,用一块石头压住。然后他站在石人公面前,对着那块人形的石头说了一句话:“妹子,上次没能带你回家,是我不对。这红布你收着,就当是我给你补的新嫁衣。”

做完这些,二舅又点了三根香插在地上,鞠了三个躬。香烟在石人公面前袅袅地升起,盘了三圈,然后被一阵山风吹散了。二舅说他在香烟散尽的那一瞬间,好像看见石人公的石头肩膀上搭着一条红布,红艳艳的,像新娘子红盖头的颜色。

从那以后,二舅每次开车经过石人岭,不管白天黑夜,都会在石人公脚下停一下,放一块石头,算是过路费。这个习惯他保持了很多年,直到后来公路改道,石人岭那段老路被废弃了,他再也没走过。

我妈跟我说这个故事的时候,最后加了一句:“你二舅这辈子帮过很多人,但他记得最牢的,是帮了一个没帮成的新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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