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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哑山灯碗(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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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说当时他整个人都看傻了,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蹲下来看离自己最近的一只碗——那只碗里除了灯油和灯芯,碗底还沉着一枚铜钱。他用手电筒照了照旁边几只碗,每只碗底都有一枚铜钱。铜钱大小不一,有的磨得光亮,有的锈迹斑斑,最旧的一枚上面的字完全被锈吃掉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脚步声,从石室的深处传过来。不急不慢的,鞋底蹭着石头地面的声音,还伴随着一声一声的咳嗽,像是个上了年纪的人在走。老周吓得魂飞魄散,手电筒啪地掉在地上灭了。他弯腰去摸手电筒,手指碰到了一只陶碗,碗翻倒了,灯油洒了一地,火苗呼地窜起老高,然后又灭了。他摸到了手电筒,用力拍了拍,还好又亮了。他站起来想跑,一抬头,看见前面大概十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是鬼,是一个老人,活生生的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对襟布衫,手里端着一盏油灯,佝偻着背,头发和胡子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跟石壁上的刻痕一样。老人看着他,他也看着老人,两个人对视了大概十几秒。老人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惊讶,不是害怕,而是像早就知道他要来一样,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石室里传得很远:“后生,你是来给谁点灯的?”

老周说这一句话问得他头皮一紧。不是因为老人本身有多吓人,而是因为老人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身后的火光里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的人脸——那些面孔从碗阵后面的黑暗中悄然显现,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穿长衫马褂的,有穿中山装的,还有穿对襟棉袄的,齐刷刷地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老周。他们的脸被摇曳的灯火照得忽明忽暗,眼眶深陷,但眼睛里没有光,像是所有映进瞳孔的火苗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老周说他不知道那老人后面的人是人是鬼,只记得那些面孔中有一张他认识——是他已经过世了十几年的爷爷。爷爷穿着当年下葬时穿的那件蓝布长衫,站在那群人的最边上,嘴角微微往下撇着,跟他生前不高兴时的表情一模一样。

老周哇地叫了一声,转身就跑。他跑过通道,撞开石门,连滚带爬地爬上石沟,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脚踝也不疼了,一口气爬出了那条沟。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山里的夜风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但比山风更冷的是那种被几百双眼睛盯着看的感觉——他感觉身后有无数道视线,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后背上,像一块冰贴在脊椎骨上。

他不敢回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摸,不知道摔了多少跤,天亮的时候才走到山脚的公路上。他的竹篓丢了,鞋子掉了一只,浑身是泥和碎叶子,脸上被树枝划了好几道口子,狼狈得不像个人样。他在公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一辆路过的拖拉机,搭车回到了镇上。

老周说他后来问了本地人,那座山里到底有什么。有人告诉他,哑巴山在宋代的时候是一个驻军的山寨,后来被元军攻破了,全寨军民被屠了个干净,死了好几千人。元军把尸体全扔进了一个天然的地洞里,用土石封了口。那个地洞就是老周掉进去的那条石沟的尽头。当地人一直知道那个洞的存在,但谁都不敢进去。不知从哪一辈开始,山下有了一种习俗——家中有亲人死在异乡、尸骨无着的人,会到那座山上点一盏灯,放在洞口,给亡魂引路。这个习俗一代传一代,不知传承了多少年,洞里的灯碗越积越多,就成了老周看到的样子。

他又打听那个守灯老人是谁。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头说,他小时候听他的爷爷说过,山洞里住着一个守灯人,从很多很多年前就在那里了,不老不死,守着那些灯碗,等灯碗的主人回来。但这些人早就死了,怎么会回来呢?

老周说最让他后背发凉的不是那些面孔,也不是那个洞里的阵势,而是他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天他从石室里跑出来的时候,经过通道两侧那些壁龛,手电筒的光扫到壁龛里的灯碗,他瞥见有一只碗底躺着一枚铜钱,铜钱是新的,几乎没怎么磨损。那只碗里的灯油是满的,灯芯是新放的,像是刚有人添过油。铜钱上刻的字清晰可见,翻过来一看,那枚铜钱的年份恰好就是他出生那年,正面的文字在灶膛的火光里闪了一下,没看清。

老周把茶盏搁在桌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从那座山上下来以后,身上的伤养了半个月就好了,脚踝也没留后遗症。但有件事一直跟着我——我每次做梦,只要梦到那座山,第二天早上起来脚底一定有泥。你说,我是不是到现在,都还没从那座山上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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