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柳路驮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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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老爷子说他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浑身的血一下子就凉了。那行字刻得很深,但边缘已经不太锐利了,像是刻了很久了,被树皮生长撑得有些变形。他不敢再看,骑上车拼命蹬,一口气骑出了柳趟子,一直到乡邮政所门口才停下来。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找了柳河集的老村长,把昨晚的事说了一遍。
老村长听完以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问他:“你驮她了没有?”郭老爷子说驮了,驮了一段。老村长又问:“她跟你说话了没有?”郭老爷子说说了,她说她脚崴了让我驮她。老村长一拍大腿,说坏了,你赶紧跟我来。
老村长带着郭老爷子去了柳趟子路边的那棵大柳树两三尺深,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几个人七手八脚地又往下挖了一阵,土里露出了一块青石板。老村长让人把石板撬开,石板,手电筒照进去,里面蜷着一具骨架,看大小是个老人,身上的衣服早就烂成灰了,棉袄棉裤的形状还能隐约看出来,灰扑扑的。骨架的左脚踝上缠着一根铁丝,铁丝深深地勒进了骨头里,显然是生前被人用铁丝捆住了脚踝。
郭老爷子说他看到那具骨架的时候,腿一下子就软了。骨架的身材跟他昨晚驮的那个老太太一模一样——瘦小,背微驼,左脚踝上缠着铁丝,脚能不崴吗?
老村长说,这棵柳树的说法是,日军从商丘撤退的时候抓了不少本地人当苦力,有些走不动的老人就被就地处理了,具体埋在哪没人知道。这棵大柳树中之一,脚踝被铁丝捆着,走不动,死了以后魂也走不了,困在这棵柳树
郭老爷子问,那个老太太让我驮她,我把她驮走了一段,她算是走了没有?老村长说,她不是要你驮她走,是要你驮她回家。你驮到半路她不见了,是因为你驮的方向不对。她说的“柳河集村口”不是现在的村口,是几十年前的村口。那时候的村口在这条路的另一头,你朝反方向骑了,她看你走错了,就下了。
郭老爷子听了以后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回到邮政所,跟所长申请换了邮路,柳河集那一段他说什么也不跑了。但他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老太太的事,隔了大概有半个月,他又去了一趟柳河集,想问清楚那具骨架后来怎么处理了。老村长说,他们把那具骨架重新入殓了,用一口薄木棺材装了,埋在村后面的公共墓地里。埋的时候村里的老人都在场,烧了不少纸钱,念叨了好一阵子,说大娘你别怪我们,我们都不知道你躺在那棵树底下,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
郭老爷子说他想去看看那座坟,老村长带他去了。坟在公共墓地最边上的位置,一个小小的土包,前面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用毛笔写着“无名老妪之墓”。郭老爷子站在坟前点了三根烟,插在土里,鞠了三个躬。做完这些他正准备走的时候,忽然起了一阵风,坟旁边的一棵小柳树被风吹得弯下了腰,树枝哗啦啦地响,其中一根最长的柳枝轻轻地扫在了他的肩膀上,轻飘飘的,像是有人用手拍了他一下。
郭老爷子说他当时站在坟前,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哭,就是心里酸得不行,好像有人在跟他道别。那阵风很快就停了,柳枝也不动了,四周安安静静的,连鸟叫都没有。他擦了眼泪往回走,走到墓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小小的土坟安安静静地蹲在夕阳底下,坟头的土还是新的,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根柳枝,绿油油的,像是有人专门放在那里的。
从那以后,郭老爷子每年清明都会去柳河集给那座无名的老太太坟上烧点纸。他说他也不知道算不算亲人,连老太太姓什么都不知道,但他觉得既然她找上了他,让他驮了那一段路,那就是缘分。缘分这种事,不论阳间阴间,都得讲。
后来商丘搞新农村建设,柳趟子那条路被拓宽成了水泥路,两边的老柳树大部分都被砍了,只剩下零星几棵。那棵刻着字的大柳树也没了,树坑被填平,上面铺了柏油。郭老爷子有一年特意骑车去看,什么痕迹都没了。他在那片路面上站了很久,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人没了,路也没了,想找也找不到了。”
但他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最后又加了一句:“有时候我觉得,人死了以后留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可能不是骨头,也不是坟头。是别人记不记得你。那个老太太活着的时候没人管,死了也没人知道,埋在一棵柳树有人给她烧纸了,清明有人去看她了。虽然不知道她叫什么,但总归是有人惦记着了。鬼也好,魂也好,它缺的可能就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