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生石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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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的事,和我爷爷有关。我爷爷叫陈望田,是个石匠,在十里八乡很有些名气。他打的石磨推出来的豆浆最细,他雕的石狮子眼睛会放光,村里人说他手里有真功夫。爷爷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叼着烟杆,锤子錾子叮叮当当地敲,一坐就是一整天。但他有个习惯,让我从小就觉得很奇怪——他不雕人像。
不是不会。我看过他随手用粉笔在青石板上画的关公像,那叫一个传神,胡须一根一根的,眼睛瞪得跟活的一样。但只要是动真格的、要下錾子的活儿,他绝对不碰人。村里修祠堂想请他雕一对门神,价钱出得很高,他一口回绝。镇上有人慕名来请他在墓碑上雕逝者的肖像,他连人都不见。
小时候我问过他为什么,他沉默了很久,摸了摸我的头说:“豆子,石头这东西,放得越久越有灵性。你把它雕成人,它就会觉得自己是人。哪天它想变成真人了,你怎么办?”
我那时候听不懂,只觉得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吓人,不像是在讲道理,倒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来我长大了,从我爸嘴里断断续续地听说了一些事。爷爷年轻时雕过人像。他之所以发誓再也不碰,是因为他雕的最后一个人像,活了。
那是六十年代初的事,爷爷才三十出头,手艺正是最精的时候。隔壁县有个大户人家姓沈,祖上当过清朝的官,家底厚实,但人丁不旺,到那一代只剩一个独生女儿,叫沈素音。沈素音十八岁那年得了一场急病,前后不到三天就没了。沈家老太太悲痛欲绝,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爷爷的名声,派人赶了三天路来请他,要他照着沈素音的照片,给女儿雕一尊真人大小的石像,摆在墓前做生像。
所谓生像,就是照着活人的样子雕的像,通常只给德高望重的老人做,给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做,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但沈家给的价钱实在太高了,高到爷爷没法拒绝——那些钱够我们一大家子吃三年饱饭。
爷爷收拾了工具,跟着来人去了沈家。沈素音的闺房还保留着她生前的样子,梳妆台上放着她的照片,一个清清秀秀的姑娘,瓜子脸,嘴角有一颗小痣,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爷爷在闺房里住了下来,照着照片画样、定稿、选石料,最后从后山采了一块上好的汉白玉,开始一锤一锤地雕。
沈家的要求很细致,石像要真人大小,要穿上沈素音生前最爱的那件藕荷色旗袍,要戴她十六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玉镯子,连嘴角那颗痣都不能少。爷爷白天雕,晚上也雕,石像在他手里一天天成形。沈家老太太隔三差五来看进度,每次都红着眼眶点头说“像,太像了”,然后塞给爷爷一个红包。
石像雕了两个多月才完工。最后一天,爷爷雕完了石像的脸。他后来跟我爸说过一次,说那天傍晚他刻完最后一刀,退后两步看整体效果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别扭。石像太逼真了,逼真得不像是一件死物。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石像脸上,那汉白玉竟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皮肤底下有血在流。石像的眼睛是睁着的,两颗瞳仁用墨玉镶嵌,光泽温润,爷爷和它对视的那一瞬间,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石像在看着他。
他以为是雕了太久眼睛花了,揉了揉眼再看,石像还是石像,安安静静地立在屋子中央,什么异常都没有。
沈家选了个吉日,把石像运到了沈素音的墓前。安放仪式搞得很隆重,唢呐锣鼓齐鸣,沈家老太太哭得几乎晕过去。爷爷站在人群外面,远远看着那尊石像立在墓前,藕荷色的旗袍被风吹得微微摆动。他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那不可能——石头的旗袍怎么会动?他告诉自己那是光影造成的错觉,领了工钱就回家了。
事情就出在石像落成的第七天。
那天晚上,沈家的一个老仆人半夜起来喂马,经过沈素音生前住的院子时,听见里面有声音。他以为是贼,抄起扁担悄悄凑过去,从门缝里往里一看,吓得当场尿了裤子。院子里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藕荷色的旗袍,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是沈素音。不对,是沈素音的石像。那尊本该立在墓前的石像,此刻正坐在院子里,低着头,用自己的石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梳头发。
老仆人惨叫一声,整个沈家都被惊动了。人们举着火把冲进院子,石凳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那块地面上的青砖上,留着一行湿漉漉的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闺房门口,脚印的尺寸和形状,和沈素音生前穿的那双绣花鞋分毫不差。
沈家人连夜赶到墓地去看,石像好端端地立在墓前,姿势和安放时一模一样,石质的旗袍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沾。但有个眼尖的人发现了一个细节——石像的嘴角原本雕成微微下垂的样子,是按照照片上沈素音抿嘴笑的弧度刻的。但现在,那对嘴角往上翘了一点,像是笑得更深了。
那晚之后,沈家就开始出怪事。先是老太太梦见女儿坐在床边,一句话不说,只是用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表情很痛苦。然后家里的鸡鸭开始莫名其妙地死,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在院子里捡到一两只死鸡,脖子上有两个小孔,血被吸得干干净净。再后来,有人在半夜看见沈素音闺房的灯亮了,窗户上映出一个女人的影子,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到梳妆台前坐下,对着镜子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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