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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麻柳湾衣柜往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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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听完,脸上的神色明显变了,眼神一瞬间沉了下去,透着说不清的凝重和复杂。但他很快压下了情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柔声安抚我,说我是换了新环境太害怕,小孩子胆子小,夜里做了噩梦而已,都是假的,不用怕。

他把我抱到他的床上躺着,我死死蜷缩在他怀里,身体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一整晚不敢合眼,死死盯着房门,熬到天边泛白。

第二天清晨,天光大亮。

山里的太阳格外清亮,暖融融的阳光洒满院子,驱散了夜里所有的阴冷和诡异。

我爸早早起床去照看爷爷,房间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床上,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着昨晚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乱,越想越心悸。

我不停告诉自己,就是噩梦,一定是我睡糊涂了产生的幻觉。

可心底那股真实到刺骨的恐惧,怎么都压不下去。

犹豫了许久,我终究还是忍不住,鬼使神差般,独自溜回了昨晚那间小偏房。

白天的屋子和夜里判若两地。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内,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夜里阴森压抑的氛围荡然无存,看起来就是一间普通的老旧空屋,平平无奇。

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衣柜看了很久,深吸一口气,鼓起所有勇气,快步走上前,一把将衣柜门彻底拉开。

柜子里空空荡荡,一目了然。

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安安静静堆在角落,最上面是一件老旧的红色碎花棉袄,款式陈旧,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样式。

衣柜底板干燥干净,没有半点水渍,地上没有发丝,柜身没有任何异常。木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积灰,平整干净,没有任何踩踏、滴水、移动的痕迹。

那一刻,我长长松了一口气。

果然是噩梦,是我自己吓自己。

我悬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彻底落地,转身准备离开。

可就在我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扫到了衣柜最深处、最隐蔽的死角。

黑漆漆的角落里,有个小小的东西,泛着一点细碎的银光。

我心里一动,伸手探进去,把那个东西摸了出来。

是一枚老式的银色发卡。

款式很老旧,是几十年前老一辈妇女常戴的样式,通体发白,边缘布满斑驳的锈迹,摸起来冰凉粗糙。

而发卡的金属卡身上,整整齐齐缠着好几缕乌黑、修长的长发。

发丝干燥顺滑,长度远超成年人的肩膀,漆黑发亮,根本不可能是我的头发。

我捏着这枚冰凉的发卡,指尖瞬间又凉透了。

如果是噩梦,那这枚发卡、这些头发,是哪里来的?

我攥着发卡,快步跑出去找我爸。

我爸低头看清我手里的东西那一刻,脸上所有的平静瞬间消失,脸色猛地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凝重。

他立刻抬头问我:“你从哪摸出来的?”

我老老实实回答:“里面衣柜最底下,角落里捡的。”

我爸盯着那枚发卡沉默了很久,指尖反复摩挲着上面的锈迹,一言不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手把发卡接过去,随手塞进裤兜里,语气刻意平淡地叮嘱我:“别乱翻老屋子的旧东西,小孩子家家的,不要瞎乱动。”

说完,他就转身走开了,绝口不提这件事。

我心里的疑惑和恐惧越来越重,一整天都心神不宁。

当天下午,我在堂屋门口玩耍,无意间靠近爷爷的房门,听见了屋里我爸和爷爷低声的对话。

爷爷的身体依旧很虚弱,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听得不太真切,但几句关键的话,清清楚楚飘进了我的耳朵里。

爷爷沉沉叹着气,嗓音沙哑无力:

“她回来过了……那柜子本来就是她的东西……你们不该让孩子睡那间屋的……不该的……”

我爸的声音带着无奈和安抚:“爸,你别胡思乱想,孩子就是夜里做了噩梦,没事的。”

屋里陷入长久的沉默。

良久,只听见爷爷一声绵长、沉重的叹息。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愧疚、遗憾,还有难以言说的畏惧和心酸。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自我安慰,彻底崩塌了。

后来,家里大人才断断续续告诉我所有真相。

我那位姑姑,从来不是什么“没出嫁”。

她当年明明嫁了人,可嫁的丈夫是个嗜酒如命的酒鬼,性格暴戾,动辄家暴。婚后不到一年,姑姑日日受尽打骂折磨,日子苦不堪言。

有一次,姑父醉酒后对她大打出手,下手极重,遍体鳞伤的姑姑彻底绝望,连夜从婆家逃了出来,一路跑回麻柳湾的娘家,躲进了自己从前住的这间小偏房,反锁房门,不肯出来。

当时爷爷看着女儿满身伤痕,气得怒火攻心,当即就要冲去婆家替她讨公道、要人。奶奶死死拦住了他,劝他夜里山路凶险、天色太晚,等天亮了再去理论。

谁也没想到,这一劝,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第二天清晨,家人推开房门,彻底傻眼了。

我的姑姑,吊死在了那间屋子的衣柜横梁上。

她没有用绳索,是用自己一头乌黑修长的长发,亲手编成了绳结,了结了自己短暂又痛苦的一生。

那一年,她才二十一岁。

从那以后,那间屋子、那扇衣柜,就彻底被闲置封存了。

爷爷心里一直愧疚自责,总觉得是自己没能护住女儿,一辈子耿耿于怀。他不许任何人动那间屋、不许任何人碰那个衣柜,就那样原样保留着,算是给姑姑留的最后一点念想。

这次我爸带我回乡,本就时日匆忙,谁也没想过住房间的事。是年迈的奶奶一时糊涂,记不清旧事,或是一时疏忽,忘了那间屋子的忌讳,贸然收拾出来让我暂住。

从麻柳湾老家回来之后,我整整高烧了一个星期。

反反复复低烧不退,头晕乏力,打针、吃药、输液,所有办法都试遍了,一点效果都没有。整个人昏昏沉沉,夜里频繁惊醒,噩梦不断。

村里的老人都说,是小孩子天眼未闭,阳气弱,在老宅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被吓丢了魂。

没办法,我妈最后找了乡下专门帮人收惊的老太太。

老太太看着我的脸色,摸了摸我的额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香,在我额头画了符,嘴里念念有词,在家门口烧了纸钱、送了煞。

神奇的是,当天晚上,持续一周的高烧彻底退了,人瞬间清爽了,所有不适一扫而空。

事后老太太跟我妈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以后别带太小的孩子去那种阴气重、有旧事的老宅子。大人阳气重,看不见、感觉不到,小孩子眼睛干净,什么都看得见。”

时至今日,这件事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

我长大了,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事,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胆小懵懂的孩童。

我无数次想要说服自己,当年只是孩童梦魇,是深夜错觉,是心理作祟,一切都是假的。

可我永远忘不掉。

忘不掉那深夜死寂的滴答水声,忘不掉漆黑柜门里垂落的湿冷长发,忘不掉那股阴冷腥涩的诡异气息,忘不掉衣柜角落那枚带着长发的旧发卡。

所有的画面、触感、气味,真实得过分,清晰得过分。

清晰到我现在每一次回想、每一次写下这些文字,都会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心底阵阵发寒。

我宁愿,那真的只是一场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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