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川东石堰场旧闻(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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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那个东西离房门只有一步远的时候,院子里传来了一声鸡叫。镇上谁家养的鸡,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被什么东西惊到了,哑着嗓子叫了半声。那半声鸡叫一响,那个东西就停住了。然后,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一样,从头到脚,一点一点地消融在空气中。后面的六条人影也跟着散了,锣鼓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重新陷入寂静。
沈姨婆瘫坐在地上,浑身发软,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她把门锁死,用箱子顶住,蹲在墙角抱着膝盖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没有去排练,而是找到了镇上年纪最大的一个老人——一个姓龚的老太爷,九十多岁了,耳朵背得厉害,但精神还算清楚。她把连续两个晚上看到的景象跟龚老太爷说了。老太爷听完以后,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天,然后问她:“你说的高帽子,帽子上是不是有珠串?”
沈姨婆说是。老太爷又问:“七个人?”沈姨婆说昨晚是七个。老太爷沉默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让她跟着他走。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石板街,走到镇子最东头,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土地庙,庙后面是一片长满荒草的缓坡。老太爷用拐杖拨开草丛,露出了一块歪倒在地上的石碑,石碑上刻着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还能辨认出几个——大清嘉庆十二年,石堰场戏班七人,合葬于此。
沈姨婆说她看到那行字的时候,浑身像过了电一样,从头顶麻到了脚底。老太爷说,石堰场两百多年前确实有过一个本地戏班,唱的不是川剧,而是一种更古老的“灯戏”,只有本地人才会唱。嘉庆十二年那年秋天,戏班在台上唱戏的时候,后山山体滑坡,一块巨石滚下来砸穿了戏台的屋顶,当场砸死了台上七个演员。七个人,五男两女,最大的四十多岁,最小的才十六。当地人说这是天谴,不敢收尸,就用草席裹了,埋在戏台后面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碑。
后来年代久了,碑倒了,坟平了,草长起来盖住了一切,知道这件事的人也越来越少。只有一点很奇怪——那座戏台后来重修过很多次,每次重修以后,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还是会有人在台上敲锣打鼓。镇上的人都知道,半夜听见锣鼓声就别出门,那是七个人在找替身。
沈姨婆问老太爷,找替身是什么意思。老太爷说,横死的人不入轮回,得找一个人代替自己的位置才能解脱。七个人那天晚上在台上唱戏,戏没唱完就被砸死了,怨气困在台上散不掉。他们一直在找第八个人——一个能替他们把戏唱完的人。前两晚是五个,第三晚是七个,如果他们凑齐了八个,就什么都不需要了,可以直接把人带走。
沈姨婆说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在川剧团学艺的时候,师父跟她说过,真正的川剧传统里有一出戏,叫《八仙贺寿》。是逢年过节或者酬神的时候唱的吉祥戏,台上最少要有八个人。如果只有七个,是绝对不能开锣的,因为七不成八,八不到堂,阎王就要来凑数。
第三天晚上是石堰场最后一场演出,原定的剧目里就有《八仙贺寿》。沈姨婆跟团长说身体不舒服,死活不肯上台。团长没办法,临时找了一个当地的川剧票友顶了她的位置,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唱腔还不错就是动作僵硬了点。散场以后,那个票友高高兴兴地回家了,什么事都没有。沈姨婆松了一口气,心想大概是自己多心了。
半夜的时候,她没有等来锣鼓声,但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房间窗外传来的。窗户外面是悬崖,不可能有人站在那里。但是她清清楚楚地听见有人在窗外哼戏,哼的正是《八仙贺寿》里的一小段,声音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顺着山风飘过来的。哼戏的人唱完了一句,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紧接着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像是一颗小石子被扔进了悬崖,骨碌碌地往下滚,越滚越远,最后消失在深渊里。
第二天,石堰场的干部来送行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昨晚那个顶替上台的票友老周,半夜起来上茅房,不知道怎么就摔到戏台后面的山崖不见了,光着一只脚,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沈姨婆说她后来再也没有去过石堰场。她查过很多资料,嘉庆年间达州一带确实发生过几次地震和山体滑坡,但没有任何文献提到石堰场戏班的事。只有一本地方志的残页里,写着一行小字:“嘉庆十二年秋,石堰场山崩,坏戏台,死伶人七。自是,夜常闻锣鼓声。”
那行字后面还有半句,被虫蛀掉了,只剩下最后三个字,模模糊糊的,好像写着——“等人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