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盘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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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长平在原主的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夏邑,归德府下辖的县,离他们现在的位置不算太远。
“知县?流贼破城了?”
“半个月前破的。”沈青螺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李自成的大军围了开封,分出几股游骑在归德府打草谷。夏邑城墙矮,城里的守军三个月没发粮饷,半夜哗变开了城门。我爹在前衙被乱刀砍死了。我娘……在后堂悬梁了。”
顾长平没有打断她。这种事在崇祯十五年的中原大地上,每天都在发生。大明朝的基层政权早就烂透了,官逼民反,兵变如吃饭喝水一样寻常。
“家里的护院教头拼死把我带出来,换了下人的衣服,一路逃到这个村子。”沈青螺继续说道,“本来想在这里躲几天,等流贼过境再往南走。但前天遇到了一股溃兵。”
“护院呢?”
“死了。溃兵要抢马,护院杀了三个,被一杆鸟铳打穿了肚子。”沈青螺咬破了嘴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溃兵进村抢粮,护院把我塞进水缸底下。再后来,流贼也来了,把村子里剩下的人都杀了。溃兵也跑了。”
顾长平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个七岁的孩子,在半个月内经历了城破、父母双亡、护院战死,躲在水缸里听着外面屠村的惨叫。换个普通的成年人早就疯了,她还能条理清晰地用盐和药来跟他谈交易。
大户人家的底蕴,确实不是卫所里那些只知道刨土的军户能比的。
“你爹既然是知县,你外公是南京兵部尚书,这官当得可够憋屈的。”顾长平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大明的官场,朝中有人好做官。南京兵部尚书虽然是个养老的虚职,但也是正二品的大员,门生故吏遍布江南。怎么会让自己的亲女婿在一个随时会被流贼踏平的河南穷县当知县?
沈青螺抬起头,眼神里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倔强:“我爹是东林党人。前年上疏弹劾首辅温体仁结党营私,被皇上廷杖了三十,贬到夏邑来的。外公也保不住他。”
这就对上了。
崇祯朝的党争比流贼的刀还要狠。东林党、阉党余孽、楚党、齐党,在朝堂上咬得一嘴毛。皇帝多疑刻薄,今天提拔你当首辅,明天就能把你下诏狱。一个被贬的知县,死在流贼手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一万两。我记住了。”顾长平不再追问。
他不需要知道太多官场秘辛,他只需要确认这个筹码的真实性。只要把这女孩活着带到金陵,交给那个退居二线的兵部尚书,他就能拿到在这个乱世安身立命的第一桶金。
突然,拴在柱子上的那匹强壮战马发出了一声极度焦躁的嘶鸣。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铁掌踩在青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另一边,赵虎那匹好马也开始打响鼻,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王七几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老卒没有起身,而是像一条蛰伏的毒蛇,无声无息地贴着地面滑到了门框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顾长平立刻屏住呼吸,左手一把捂住沈青螺的嘴,右手握紧刀柄。
门外,死寂的院子里,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沙沙的脚步声。
不是狼群那种爪子踩在土里的声音。
是人穿的破布鞋,踩在碎瓦片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