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7章 黑匣留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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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官明白。”
“另外,明日会有一份新的铁路线路摘要送到抄录房。那是未定稿,只有你和两名复核书吏能看见。”
周文简猛地抬头。
沈砚平静地看着他。
“若有人再问,你照实回答,不必替谁遮掩。”
常福终于听明白了,倒吸一口凉气。
“少爷,您这是……”
“带薪试探。”
“抓人还要请他继续上班?”
“他若是嫌疑人,便不能只在牢里证明自己清白。得看他在有机会的时候,会把什么送出去。”
周文简脸色复杂,拱手退下。
他走到门边时,沈砚又叫住他。
“修缮祖屋的银子先别退。留下钱庄凭据、送银人的时辰和经手柜吏姓名。”
周文简转身应下。
门重新合上,常福立刻凑到案边。
“少爷,您这做法也太冒险了。万一他把假线路送出去呢?”
“那就知道消息从他这里漏出去。”
“万一他不送?”
“那便说明他收银与泄密未必是一条线。”
萧云昭一直没有说话,此时才拿起那张试探安排。
“边界。”
沈砚看向她。
“试探可以,但必须有边界。”她指着纸面,“假线路不能靠近真实铁路施工点,不能影响百姓土地交易,不能让地方衙门据此征地。接触范围、存放时辰、回收时间,都要写死。”
“还有退出条件。”沈砚道,“一旦消息外泄,立即撤回书吏,封存所有副本;若三日内没有异常,也不能继续无限期试探。”
萧云昭看他片刻,提笔补上。
“谁来判定异常?”
“你和我共同核验。”沈砚道,“涉及工部的,由工部另派一人签押,但不得提前知道全部安排。”
“这才算试探。”
常福抱着脑袋。
“我怎么觉得抓个书吏,比打仗还要列这么多规矩?”
“因为打仗时敌人的旗在外面。”沈砚道,“现在敌人的手,可能就在替我们送档。”
萧云昭将四只档案匣重新排好。
赤匣里增添了周文简的询问记录和二十七两银子的凭据副本。她没有把那只可疑银币放进去,而是装入白匣,并在目录上注明“关联待核,不得互相替代”。
柳含烟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小木盒。
“从周文简家里找到的。”
木盒打开,里面只有几根旧线、一枚空钱袋,还有一只铜制脚环。脚环很小,内侧刻着两道交错的弧线,像被磨去了一半的印记。
“信鸽脚环?”常福问。
“未寄出的。”柳含烟道,“藏在祖屋梁下的旧瓦缝里。周文简说不知道是谁的。”
萧云昭拿起脚环,先看外侧,再看内壁。
“和港口那只不同。”
沈砚问:“哪里不同?”
“港口陌生鸽的脚环,内侧有细密横纹,扣口朝左。这只没有横纹,扣口朝右。材质也不一样,港口那只掺了少量锡,这只更像普通铜片。”
“所以不能说是同一条线。”
“不能。”
柳含烟将一张港口脚环拓样摆在旁边,两者放在一起,差异清清楚楚。
常福有些失望。
“好不容易找到一只,结果不是同一个。”
“不是同一个,不代表没用。”萧云昭道,“至少说明有两种传递样式,不能把所有鸽环都算成一条线。”
沈砚拿起铜环,指腹在磨痕上擦过。
“这只先放白匣,注明来源和发现位置。没有寄出,就不能证明它传过什么。”
柳含烟点头,将发现时辰补在记录上。
常福看着那只脚环,又看了看已经离开的周文简。
“少爷,若他今晚把新线路送出去呢?”
“那就看谁来接。”
“若接不到呢?”
“继续等。”
常福挠了挠头。
“您以前抓人,都是冲进去把门踹开。如今怎么变成坐在屋里等鸽子飞?”
沈砚将四匣目录摞齐。
“以前踹门,是因为门后的人已经举刀。现在门后可能只是一个拿错钥匙的人。先看他开哪扇门。”
萧云昭将新的假线路摘要封进赤匣,没有写完整路线,只标出一处远离实际施工区的荒坡,并附上“仅供土地排水勘验”的说明。
“这份不能让周文简独自拿走。”她道,“由两名书吏同时抄录,一人负责编号,一人负责送档。回收时查纸张、墨迹和封蜡。”
“他若想传,仍然能传。”
“所以才要看他传什么、传给谁、何时传。”
沈砚看着她,笑道:“三殿下如今也学会等了。”
萧云昭合上匣盖。
“不是学会等,是知道等待本身也要设限。若没有退出条件,耐心便会变成纵容。”
沈砚收起笑意,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用玩笑岔开。
书房门外,周文简已经回到抄录房。工部的差役送来新的纸张和封蜡,他依照规矩登记,和另一名书吏共同领取了赤匣副本。
匣盖打开时,他的目光在那张假线路摘要上停留了片刻。
纸上只有荒坡、排水沟和一段尚未确定的路线标记,没有铁路桥,也没有任何海防内容。
周文简低头抄写,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细的沙声。
墙外有人经过,停了一会儿,又走远。
沈砚站在长廊尽头,没有靠近,只让常福记下时辰。
“要不要派人跟着?”常福压低声音。
“已经有人在看。”
“看谁?”
“先看谁看他。”
常福皱着眉想了半天,终于叹气。
“这活比搬炮箱麻烦多了。”
沈砚拍了拍他的肩。
“慢慢学。以后你不只负责踹门。”
“那我负责什么?”
“负责提醒本王,什么时候该踹门。”
常福眼睛一亮。
“这差事不错。”
“前提是别提前踹。”
“少爷放心,我现在懂规矩了。”
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一声闷响。
常福下意识按刀,沈砚却看见只是风吹倒了墙边的空木桶。
他沉默片刻。
“你看,进步得很快。”
常福松开刀柄,脸色发黑。
“少爷,您这是夸我还是笑我?”
“记录下来,归入白匣。”
萧云昭从书房里走出来,将赤匣的调阅单交给沈砚。
“用途、归还时辰、经手人,全部写好了。”
沈砚接过笔,在最后一栏落下自己的名字。
匣盖合拢,赤色封蜡压在缝隙上。
与此同时,周文简抄完了第一份假摘要。他把纸张折好,正准备交给复核书吏,袖口却轻轻动了一下。
没人看见里面是什么。
抄录房的灯火照在窗纸上,三个人的影子交错了一瞬,随即各自分开。
沈砚望着那扇窗,没有下令搜查。
他只让常福把新的记录表送过去,并加了一行:
“取用人须注明下一步用途。”
常福接过表,低声道:“带薪试探,连工钱都没发,先把表填了一堆。”
沈砚笑了笑。
“信息战最贵的,从来不是银子,是耐心。”
他回头看向书房内的四只档案匣。赤、青、灰、白,各自封存着不同的线索,也各自留下了不同的空白。
那只陌生铜脚环安静地躺在白匣中,尚未指向任何人。
而抄录房里,新的假线路已经开始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