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望江楼的交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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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萧长宁下一句便落了下来。
“至于第二条路——”
她靠回椅背,眸子沉沉压过来。
“你继续替旁人做耳目,替旁人抽池底泥,继续在本宫眼皮子底下长。”
“那本宫便只好在你还没真正长成之前,先把你折了。”
没有任何遮掩。
没有一点粉饰。
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把“杀你”两个字换成了更体面的说法。
可其中意思,谁都听得懂。
屋中的压迫感在这一瞬间几乎重到实质。
沈砚甚至能感觉到,门外那层安静里,多半也藏着刀。
这不是闺阁女子争一时意气。
这是一个真正握权多年、也习惯了别人低头的帝国长公主,在给他最后一次表态的机会。
不站过去,就可能死。
而且,绝不是说着玩的那种死。
沈砚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才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寒意压了下去。
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京城里那么多人提起萧长宁,敬与怕总是并在一起。
这女人不是只会压人。
她是真的有帝王手腕。
威逼利诱,给得起,也杀得下。
而且她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她让你觉得,她说的每一句都做得到。
沈砚沉默了两息,随后端起酒杯,终于浅浅饮了一口。
酒不算烈,却烧喉。
他放下杯,抬起眼,神情仍旧带着点懒散,像方才听的不是生死,而只是两笔条件很重的买卖。
“殿下开的价,确实很高。”
“所以呢?”萧长宁盯着他。
“所以臣得先确认一件事。”
“你还有资格跟本宫谈条件?”
“不是条件。”沈砚笑了笑,“是保命常识。”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手伸进袖中,慢条斯理地摸出一物,放在案上。
乌沉底,金边,背刻御字。
正是老皇帝赐下的腰牌。
那牌子落在灯下,分量不大,声音也不响。
可当萧长宁看清那是什么时,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变了。
不是震惊。
是骤然一冷之后,更深的一层审视。
书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轻轻割开了一道缝。
沈砚看着她,语气反而比刚才更随意了些。
“殿下方才说得对,臣最近确实做了不少事。”
“可臣这个人,胆子其实没那么大。”
“军粮案这种事,若真没人兜底,臣也不敢随便把自己往刀口上送。”
萧长宁的目光落在那块腰牌上,许久没移开。
她当然认得。
这不是普通出入腰牌。
这是御前近臣才有资格碰的东西。
老皇帝居然把这牌子给了沈砚。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沈砚没有再把话说穿。
可也正因为没说穿,分量才更重。
他在告诉她——我不是谁都能随便下手的人。
至少,不是你现在想折就能立刻折的人。
因为我背后,不只是四公主那点势。
还有皇帝。
萧长宁缓缓抬起眼,盯着他。
“你在拿父皇压本宫?”
“臣不敢。”沈砚答得极快,也极稳,“臣只是想让殿下明白,臣如今站的位置,不是臣自己一个人想站便站得住的。”
“换句话说——”
他把那块腰牌往前轻轻推了半寸,唇边还带着点笑。
“臣现在,多半也是陛下的棋子。”
“棋子这东西,有时候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要落在哪儿。”
“殿下若现在便要把臣掰断,臣当然拦不住。”
“可掰断之前,您总得先想一想,这颗棋,是不是已经有人先落过手。”
这一段话,说得几乎算是刀尖起舞。
既没有明着说“我是皇帝的人”,也没有真的认死哪一边。
他只借了腰牌,借了老皇帝这层势,给自己挡了一挡。
可这一挡,恰恰挡在最要命的地方。
因为萧长宁再强,也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真当老皇帝不存在。
尤其是军粮案刚爆、朝局正紧的时候。
她若真对沈砚下死手,那便不只是杀一个聪明人。
很可能是在打老皇帝的脸。
屋里静了许久。
萧长宁的手指缓缓收紧,压在酒杯上,指节都隐约泛白。
她当然听懂了。
也正因为听懂了,心里的火才更盛。
她最厌的,从来不是聪明人。
是这种明明处在她刀锋下,却还能稳稳借别人的势,把自己从刀口边往后挪半寸的人。
偏偏,这半寸,她还真不能不看。
“沈砚。”
她终于开口,声音已经冷到极处。
“你很会给自己找退路。”
“活命而已。”沈砚道,“臣不擅长别的,擅长在该低头的时候不乱抬头,也擅长在该看路的时候,不只看眼前一块地砖。”
萧长宁看着他,忽然又笑了。
这回的笑,比先前更危险。
“可你要明白一件事。”
“父皇的棋子,不代表本宫不能碰。”
“今日不碰,不代表永远不碰。”
“你既然聪明,就该知道,在这京城里,站得越高,离死也就越近。”
她慢慢站起身。
红裙曳地,像一道压过来的焰。
“本宫今日给你的话,不会收回。”
“这条路,本宫给你摆着。”
“你若哪一日想明白了,便来。”
“可你若一直不肯明白——”
她俯视着他,眼中杀意与欣赏纠缠得极深,竟叫那双眼更显得惊心动魄。
“那本宫便只好亲眼看着,你这颗棋,究竟能在这盘局里走多远。”
沈砚缓缓起身,拱手。
“臣多谢殿下今夜赐教。”
“少来这套。”萧长宁冷冷道。
“臣是真心的。”沈砚抬起头,嘴角还带着点欠打的弧度,“毕竟能让殿下亲自威胁,臣也算混出点名堂了。”
萧长宁盯着他,半晌,竟没有发作。
只是那眼神更深,也更沉了。
“滚吧。”
“臣告退。”
沈砚将那块腰牌重新收入袖中,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边时,他后背仍能清晰感觉到那道目光。
沉,冷,带着压不住的锋。
像一把尚未真正落下,却已经横在颈后的刀。
门开。
门外风一下灌了进来。
望江楼外,夜江翻着暗色的光。
风吹过来,终于把他身上那层压了整晚的热意吹散了些。
可袖中的腰牌,却仍旧像带着温度,沉沉贴在他腕边。
他知道,这块牌今晚替他挡了一次。
也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夺嫡局里,已经再难退回“只是做生意的人”那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