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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腰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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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献根本,也献名义,让皇帝占住最上头的位置;而他自己,则保留执行和继续打磨的手。

老皇帝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倒会算账。”

“臣本就是做买卖的。”沈砚很坦然,“只是有些账,不能只算银子。”

老皇帝忽然笑了一声。

“这句话,倒比你望月楼上骂人的那些更像样。”

沈砚干咳一声:“臣在望月楼上,也算是被逼得失了些斯文。”

“你若当时还讲斯文,活字也砸不响。”老皇帝看了他一眼,“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沈砚一招手,外头候着的内侍便把他随身带入宫中的小木匣抬了进来。

匣中不算大阵仗,却五脏俱全:字模、排框、刷具、纸张、样稿,都整整齐齐码着。

老皇帝显然比望月楼上那帮文士懂得更快。

沈砚只示意了一遍字模排版的基本路数,他便已看出此术真正可怕的地方,不在“新奇”,在“可反复用、可迅速传”。

等沈砚在御书房里亲自示范,将一小段文字排版、刷墨、印出第一张样纸时,老皇帝眼里的笑意终于真正压不住了。

“好!”

这一个字,比旁人十句称赞都重。

萧清棠也凑近看了看,拿起那张样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干脆道:“这可比抄书快多了。”

“殿下说得对。”沈砚笑道,“快,而且稳。”

老皇帝却不止看到了快。

“此法若用于朝廷文书、告示、律令、赈灾文告,乃至军中号令——”

他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有些话,不必说尽。

沈砚也没接得太满,只拱手道:“此术如何用,用到哪一步,自当由陛下定夺。”

老皇帝看着他,缓缓点头。

“你这回献上来的,不只是个印书法子。”

“是条路。”

“也是把刀。”

沈砚没否认:“臣也是这样想的。”

老皇帝沉默片刻,忽然话锋一转:“既知是刀,便该知道,光会把刀磨快还不够。”

“刀快,得看持刀的人心里有没有个分寸。”

“你既然会写策,也会做买卖,如今又拿出活字,朕便再考你一回。”

沈砚神色微凝:“请陛下出题。”

老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掠过案边一只白瓷花觚。花觚中并无繁花,只插着几枝新荷叶,叶色青润,静静立在那里。

“朕不要你写商税,也不要你写兵粮。”

“写一篇短文。”

“就写——莲。”

萧清棠一愣,显然没想到父皇会忽然出这种题。

沈砚却心头微微一震。

写莲。

皇帝这题,绝不会只是让他卖卖文采。

昨夜才说活字是刀,今日又让他写莲。刀之后是莲,问的多半不是技巧,而是心性与立场。

沈砚只略一沉吟,便拱手道:“臣愿试笔。”

内侍立刻铺纸研墨。

御书房内一时极静,连萧清棠都不再说话,只站在一旁看着。

沈砚提笔,脑中却已浮出那篇最合适的文字。

不是诗,不是赋。

是一篇短而锋净、几乎一出便能定气的名文。

《爱莲说》。

这篇放在此时,恰到好处。

它写莲,却又不只写莲。

写的是不蔓不枝,是香远益清,是中通外直,也是立身之道。

更妙的是,皇帝今日考他,不是要看他会不会再写一篇惊世策论,而是要看他在锋芒日盛、名利俱来的时候,心里有没有一个能自持的轴。

笔落纸上,沈砚不再迟疑。

“水陆草木之花,可爱者甚蕃。晋陶渊明独爱菊。自李唐来,世人甚爱牡丹。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他写得不快,却极稳。

御书房里只剩笔锋过纸的轻响。

老皇帝原本半靠着椅背,听着听着,神色已然变了。

萧清棠起初只是安静看着,到后面也慢慢敛了神色。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写到这里时,书房里的空气像都清了一层。

等最后一句落下。

“莲,花之君子者也。”

沈砚收笔,拱手呈上。

老皇帝接过那张纸,先从头看了一遍,随即竟又从中间重看了一遍。

御书房静了很久。

最后,老皇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一个出淤泥而不染。”

“好一个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他看向沈砚,眼底那点原本只是欣赏的光,此刻已深了许多。

“你这篇,不止是在写莲。”

沈砚垂首:“臣借莲言志,不敢欺陛下。”

老皇帝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好。”

“朕今日,算真没白叫你来。”

萧清棠这时也拿过纸看了一眼,她虽不似那些文士般最爱咂摸辞章,却也看得出这篇文字的清正与力量,当即便道:“这篇好,比那些绕来绕去的赋强多了。”

沈砚险些被她这句大实话逗笑,又只能忍住。

老皇帝却并未斥她,反而点了点头。

“是比许多空文强。”

他将《爱莲说》放在案上,又看向那只装活字的木匣,声音缓了几分,却比先前更沉。

“活字朕收了。”

“文章朕也收了。”

“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沈砚袖中的那块腰牌处。

“腰牌既给了,往后该明白什么时候用,什么时候不用。”

“别辜负了朕今日这份高兴。”

沈砚郑重一礼:“臣谨记。”

御书房外的风从半开的窗棂里吹进来,轻轻动了一下案上的纸。

那张《爱莲说》压在活字印出的样纸旁边,一新一古,一器一文,竟像恰好落在了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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