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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剥茧抽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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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正常运粮的商贾。”

“是披着体面皮、最会拿道德压人的那群人,在暗处把该走的路掐细了,把该收的税漏没了,把该便宜到百姓头上的粮,一层层薅成了谁家的好处。”

这句话太重。

楼上有几人几乎同时变色。

一名坐在角落里的中年文士冷声道:“沈公子说得倒痛快。可士绅优免,自有国朝旧制,岂容你这般一概抹黑?”

“旧制?”沈砚看向他,“旧制是让人修身齐家、教化乡里,不是让人拿着免役免税的壳子,背地里开牙行、吞差价、挂名避赋,把活路都挤到平民头上。”

“你们嘴上最爱骂商人逐利,结果地方上真正最会逐利、又最会躲税的,恰恰是那些披着士绅皮的人。”

“商人至少还认自己是做买卖的。”

“有些人却是一边骂铜臭,一边把最肥的铜臭全往自己怀里搂。”

“这是不是比商人更脏?”

这一句落下,连上首几位名宿都彻底不说话了。

因为这已经不是泛泛而谈。

而是把他们这群人最不愿叫外人说破的那层东西,直接掀到了望月楼的桌面上。

常福站在后头,只觉得胸口那股气一路往上蹿,爽得头皮都发麻。

前头那帮人拿“与民争利”压少爷时,一个个端得跟庙里泥像似的。现在被拆到账目和地方实情上,脸色都快和那壶隔夜苦茶一个颜色了。

沈砚却还没停。

他提笔又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税银。

“刚才说的是粮怎么贵。”

“现在再说税怎么漏。”

“诸位不是最爱说国库空虚么?好,那我们就看看空在哪里。”

“一个小商贩走街串巷,卖十样杂货,里长、差役、铺面、人情,样样都要给。他躲不了,因为他没脸,也没势。”

“可到了地方豪强、挂名士绅、宗族大户手里呢?”

“田挂谁名下,货走谁账上,牙行挂谁门头,船队借谁旗号,一转手便能从‘应税’变成‘不便细查’。”

“最后朝廷账上看着是商税不丰,于是你们骂商。”

“可真正把税漏空的,很多时候根本不是最底下那个做买卖的小民,而是最上头那层既要体面、又要好处、还总爱站出来教别人怎么做人的东西。”

“我问诸位——”

他声音陡然一沉。

“你们是真的心忧天下,还是因为自己拿不出法子,便只好拿道德文章盖在这些烂事上头,假装问题已经被你们骂过了,所以就算解决了?”

没人答。

那不是没人想答,是答不了。

因为沈砚今日说的每一句,都没给他们留下太多腾挪的缝。

不是引经据典的高论,却一步一步全落在现实上。运粮怎么走,钱怎么加,税怎么漏,谁在披皮吃肉,谁在拿空话装忧国,他全都掰开了。

楼上那帮先前还趾高气昂的士子,这会儿一个个脸红得像被人按着灌了几坛烈酒。

有人张了张嘴,想说“君子当重义轻利”,可这话放在眼下这摊账前,轻得像纸。

有人想反驳“并非所有士绅皆如此”,可沈砚从头到尾骂的就不是“所有”,而是“那些披着清流皮、实则把持地方买卖、逃避赋税的人”。

这话谁接,谁心虚。

上首那位白须大儒沉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沈公子所言,虽有偏锋,却并非全无道理。”

这一句出口,满楼更静。

因为这已是让了。

而且是大儒当众让了。

沈砚却没有乘势摆出什么得志嘴脸,只淡淡一笑。

“先生,这不是偏锋。”

“这是账。”

“账不会因为谁文章写得好,就少一钱;也不会因为谁道德喊得响,就多一石粮。”

“国朝若真想把灾务和商税理顺,先得有人肯把这层账看明白,而不是永远拿最便宜的道德骂句做结。”

说到这里,他目光再一次落向那几名御史门生。

“诸位今天若真是来论政,那我问的这些,你们回去也不妨认真想想。”

“你们究竟是在为天下找路,还是只会拿天下做题目,替自己挣个会骂人的名声?”

这一问下去,楼上再无人能立刻接话。

方才那几个冲得最前的士子,此刻有的低着头,有的攥紧袖口,有的强撑着一张脸不肯露怯,可眼神里的慌和怒,早压不住了。

至于坐在更后头、原本等着看沈砚笑话的几个人,此刻更是连呼吸都轻了。

其中就有苏家旁支的人。

他们先前还想着,今日若沈砚在望月楼上被人拿“商贾之流”“不通国政”踩下去,回头苏家也能顺势跟着撇清两分。可谁能想到,不过短短一炷香工夫,这人便把满楼最自负的酸儒按在实务与账目里,打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几人缩在角落里,别说开口,连大气都不敢出。

常福看得心里痛快,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而楼上更多人的神情,则已经悄悄变了。

先前他们看沈砚,是会写诗、会做生意、嘴上厉害的异类。

可眼下,当他把一石粮的盘剥、商税的流失、地方士绅豪强如何借体面避赋抽利说得一丝丝一寸寸都剥开时,很多人心里第一次真正冒出同一个念头。

这人,不只是诗才。

他是真懂事。

懂钱粮,懂流转,懂朝廷账上为什么空,懂百姓碗里为什么没饭,懂那些平日被一句“商贾逐利”粗暴糊过去的现实,到底烂在什么地方。

这种懂,比写一百首惊艳诗更叫人心惊。

因为诗才震人耳目。

而治世之才,会动摇很多人原本以为牢不可破的那套判断。

沈砚站在大厅中央,手边那张算到一半的纸还摊着,墨迹未干。

满楼却已经没人再把他当成那个只会在春宴上一鸣惊人的风流纨绔,也没人还能轻轻松松说一句“不过会写诗”。

气氛沉得厉害。

像一记重锤砸完之后,楼板都还在余震。

沈砚看着这一屋子失声的人,嘴角终于慢慢勾了一下。

“怎么?”

“方才不是还说,要与我论一论天下灾务与商税之弊么?”

“我这才刚把第一层皮剥开。”

“诸位就都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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