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大公主(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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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春斋里安静了片刻。
那位女管事走后,前堂里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气,像是她方才带进来的,又像是铺中花露本身浮着的尾味。冯掌柜还站在柜后,手按着账页,神情没乱,可眼神里分明也多了点慎重。
常福先憋不住,压着嗓子钻进后堂。
“少爷,这人来头不小吧?”
沈砚没立刻答,只把周老账房递来的账页接过来看了一遍。
净手留香皂二十块,花露六瓶。
要的不是最便宜的,也不是全拿一种,轻净、药草、稍重香路都分了数。花露也分浅香与稍沉一点的路子。最要紧的是,她从头到尾没问一句价高不高,也没问一句能不能便宜些,像是银子根本不在她的考虑里。
真正让沈砚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是她那句“你们开铺子,只问货,不问主”。
太稳,也太硬。
不像寻常高门后宅里替主子跑腿采买的女管事,倒像是专程来教人知道分寸的。
“查一查。”沈砚把账页放下,“别顺着店里问,顺着她出门后的路去摸。看她货往哪儿送,人往哪儿回。”
周老账房点头:“老奴已经让人跟了。”
常福一听更来劲了,眼睛都亮了:“少爷,您是不是早看出来她不对?”
“看出来她不是来买皂的。”沈砚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或者说,不只是来买皂的。”
“她进门先看的是铺子,不是货。拿货时分得极细,说明来前便已知道咱们有什么。买得多却不乱,问得少却都问在边上。这种人,拿东西是顺手,真正想看的,是咱们货齐不齐、回话稳不稳、心里有没有数。”
常福咂了咂嘴:“听着就不像好糊弄的。”
“你这句倒是人话。”沈砚笑了笑,“等着吧,真要是来探路的,今天这笔不会是最后一笔。”
果然,第二日傍晚,周老账房便把线头带回来了。
“人不是普通高门出来的。”
“哪边?”沈砚抬眼。
周老账房声音压得很低:“大公主府外头的人。”
院中一下静了静。
常福张了张嘴,先是倒吸一口气,随即又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像生怕大公主三个字会自己从外头走进来。
“大公主?”
沈砚眉梢微微一挑,倒没有太意外。
能养出那种说话做事都带着压人的稳劲,又能一口气拿货拿得像在下令的,确实不像寻常人家。
只是他原本猜过几家勋贵大府,却没先猜到会是大公主府。
萧长宁。
这个名字在京城里,从来都不轻。比起四公主那种不显山露水的沉静,大公主的名声要锋利得多。她不怎么需要别人替她抬轿,因为她自己站在那里,便已足够像一面旗。
如今这面旗,居然借着买一铺子香皂和花露,先朝他这边伸了下手。
“有意思。”沈砚轻轻笑了一声。
常福却笑不出来:“少爷,大公主府来买货,总不能真只是缺皂吧?”
“当然不是。”沈砚起身走到窗边,“她这是在看。”
“看咱们铺子立得稳不稳,看货配不配得上这阵口碑,看我这人是个只会写诗卖弄的小子,还是个能谈价、懂规矩、也知道自己斤两的。”
周老账房缓缓道:“那这一眼,怕还不轻。”
“越不轻,越说明她不是一时兴起。”沈砚回过身,“四公主是把小生意当活路、大公主却未必。她这种人,买货都是顺手,真正想碰的是人。”
这话刚落,第三日一早,留春斋那位女管事便又来了。
这回不是来拿现货。
她依旧穿得素净,进门也依旧没多余寒暄,只是比上次多带了一名小婢。那小婢手里捧着一只细长木匣,里头装的不是银子,而是几样现成香料和两段极考究的云纹纸。
冯掌柜把人引到后堂时,沈砚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又见面了。”他笑了笑,“看来上回那些货,至少没惹贵人嫌。”
女管事看着他,神色一如先前平稳。
“东西还算看得过去。”
“这评价挺高。”沈砚给她让了座,“请。”
对方却没急着坐,只先把那木匣打开,里头几样香料并排放着,沉木、檀片、细研过的香末,还有一卷触手便知不便宜的包纸。
“我家主子用过你这里的净手皂与花露,觉得路子尚可。”
“但还不够。”
常福站在一旁,听得眼皮直跳。
这口气,果然不是来商量,是来挑人的。
沈砚却像没听出里头那点压人的意思,只低头看了眼木匣里的东西,慢悠悠道:“贵人眼高,臣这小铺子若真一眼就够,那倒显得没意思了。”
女管事终于坐下,开口便是条件。
“第一,香要更重。”
“你铺子里如今的货,轻净有余,贵气不足。我家主子不喜脂粉甜腻,却也不爱这种似有若无的浅香。若要再供,得做得更沉、更稳,最好有木气压底。”
“第二,包装太素。”
她指了指那卷云纹纸,“若送进该送的地方,这样的素纸细绳,未免显得寒酸。至少纸面和束线得换。”
“第三,供货太慢。”
“贵人若要,用时便要拿得出来。你若每回都说工坊还在排,还在等批次,那这生意也走不远。”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平,却终于落下最后一刀。
“第四,我家主子问,若后头满意,可否单独要一款独家香路,不再外流。”
后堂里空气都像轻轻沉了一下。
常福站在旁边,心里先骂了一串。
更重的香,更体面的纸,更快的货,还想要独家。
这哪是买货,这分明是拿买货的由头,把少爷的路、价、骨头和底线一并摸个遍。
沈砚却仍旧没急。
他伸手,从木匣里捻起一小片沉木,放到鼻尖闻了闻,片刻后才笑道:“贵人这要求,倒是一个比一个值钱。”
女管事淡声道:“好货本就不该廉。”
“这话我认。”沈砚把沉木放回去,“那便一条条说。”
“香更重,可以调。”
“我这里本就不是只会做一种味。贵人若要更沉、更稳的木气压底,能做,但那是另一路货,不是把原先那几款随手多下几把香便算数。”
“换句话说,货能调,价也得跟着调。”
女管事看着他:“你想涨价?”
“不是想。”沈砚笑了笑,“是应当。贵人若只按原价要更费料、更费工、更挑火候的东西,那不叫做生意,叫逼我赔本讨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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