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不信便再试一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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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最后一笔落下,风恰好自水榭外吹来,将案上诗笺轻轻掀了一角。
这一次,满园不是安静。
是彻底哑了。
因为这首诗太怪,也太狠。
怪在它不像方才《春宴》那样四句凝练,而是长歌直出,句句明白,句句放纵,偏又越读越有味。狠在它看似写桃花、写花酒、写疯癫,实际每一句都像在照席间这些人。
“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像极了他方才那副懒散混不吝的样子。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把满座衣冠、那些张口闭口风雅求真的人,轻轻推成了“车马前”的一路。
而最要命的是那一句——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这简直像一记耳光,隔空抽在方才所有逼诗、质疑、拿他当笑话的人脸上。
你们笑我疯癫,我知道。
可我笑你们看不穿。
谁才是笑话?
这一下,连方才那几个坚持“雅会求真”的年轻才子都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首《桃花庵歌》不仅是即景成篇,更是借题把他们全绕了进去。
他们原本想借“再试一题”来证明沈砚不过侥幸,结果沈砚顺着“席间即景”,写出一首看似狂放不拘、实则句句照着席间众人心思下刀的长歌。
你试我真伪?
我先把你们的器量写出来。
而且写得堂皇,写得风流,写得你明知他是在抽你,也很难硬说一句不好。
园主人盯着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足足看了好几息,忽然失笑。
这一笑,不是先前那种礼貌的笑。
是真被诗句里的恣肆和锋芒击中了。
“好。”
他先说了一个字。
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这题出得狠,你接得更狠。”
一位先前还存着保留态度的名士也缓缓点头:“若说《春宴》是借景立身,这首《桃花庵歌》便是当场见性。不是只会写一首,而是真的胸中有诗。”
“而且这诗……正合今日之局。”
“何止合,简直是把席间人心都写透了。”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妙,妙极。”
议论声这次起得比方才更快,也更真。
因为第二首一出,侥幸、捉刀、预备好的说法,几乎当场就站不住了。
第一首你可以怀疑他提前备过。
第二首呢?
现场命题,现场成篇,且还比第一首更机巧、更放得开、更贴着当下气氛。
这不是运气,这是本事。
而那几个挑事的,反倒被衬得越发难看。
他们嘴上说是“求真”,如今真被求出来了,便只剩下器量狭小、咄咄逼人的难堪。
浅绛锦袍青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连拱手的姿势都僵了些。
他若此刻再开口,只会更像输不起。
可不开口,这一记反噬便结结实实落在自己身上。
沈砚搁下笔,掸了掸袖口,像是刚才不过顺手写了张酒楼账单。
“如何?”
他抬眼看向那青年,笑得很和气。
“不信的话,要不再试一题?”
这一句落下,席间先是一静,随即竟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笑和之前完全不同。
不是笑沈砚,是笑那几个挑事的。
因为现在谁都看得出来,再试下去,丢人的已经不是沈砚,而是那帮非要架火的人。
那青年面皮发烫,强撑着道:“不……不必了。沈公子诗才,在下已见识。”
“那就好。”沈砚点点头,“我还真怕你不依不饶,今日非把我累死在这园子里。到时候旁人再传,说春宴诗会以文杀人,园主人都不好解释。”
园主人这回也笑了,顺势接过话头:“今日雅集,诗到此处,便够了。再试,倒真显得我园中待客不厚。”
这句话一出来,场面便彻底定了。
他亲自替沈砚收了尾,也等于明摆着告诉众人:够了,别再闹。
几位原本冷眼旁观的名士,此时也都主动开口缓和。
“沈公子今日两作,已足称满园第一。”
“先前几位年轻人也是求真心切,如今真伪既明,便不必再执着了。”
“诗会本为赏春,何苦弄得像审案。今日能得这两篇,已是难得佳事。”
这些话听着是在圆场,实际却是在替沈砚立台。
风向,到这一刻,才算是真正逆转。
从前是众人默认他是笑话。
现在却开始有人主动替他收拾场面,免得别人再借机刁难。
苏清漪坐在对面,心口像被那句“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轻轻撞了一下。
她望着沈砚,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若说第一首《春宴》还只是叫她惊,第二首便是真正把她心里那道防线再撕开了一层。
因为这已不是“一时灵思”能解释的东西。
更不是谁替他捉刀便能有的气口。
诗会上一首可以提前准备,两首可以巧合,可人写诗时那股与席间气氛浑然相扣的锋意、对人心与处境的拿捏,骗不了人。
她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此前对沈砚的所有判断,恐怕都正在失去凭据。
而这种失去,让她比被人当众反驳还要难受。
她一贯信自己的眼。
可今日,她的眼,似乎真的出了错。
水榭中,议论声愈发高了。
方才那些想看热闹的人,这会儿已顾不上再笑,只忙着传看两首诗稿。有人念《春宴》,有人反复咂摸《桃花庵歌》里的句子,越念越觉得今日这场诗会,怕是要在京城里炸开。
而沈砚站在原地,只懒洋洋地抬手把那支笔往案边一推,像是打算功成身退,不再继续陪这些人玩了。
可他刚一抬头,便察觉到园子深处那处半掩帘幕后,似乎又有一道目光落了下来。
比方才更清,更静。
像是看得比谁都久,也比谁都深。
他没有回头去寻,只轻轻挑了下眉,随后若无其事地重新坐回席间,端起酒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