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我有一诗惊满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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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没有装作那些旧事不存在。
他就这样把自己最狼狈、最难看的处境,堂而皇之地写了进去。
可偏偏,这句里没有半点哀怨求怜。
只一句“人尽见”,轻飘飘把旁人的轻视和嘲笑全收了进来,像是在说:你们笑我,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几个先前最爱拿旧事扎他的文士,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这首诗的路子,和他们想的不一样。
不是自怨自艾,不是借酒浇愁,更不是当众写什么痴情烂句。
沈砚略停了一瞬,笔尖在纸上一顿,再落下最后一句。
“偏从春色写吾身。”
一诗既成。
四句而止。
园中却像被谁忽然抽走了所有杂音。
风还在吹,花影还在晃,远处丝竹也未停,可席间竟一时无人说话。
“长安二月花如锦,
满座衣冠照玉尘。
笑我泥涂人尽见,
偏从春色写吾身。”
短短四句,前两句写满园春宴,后两句写自己。
景是明景,人却是逆着景意立起来的。
满园花锦,满座衣冠,人人都光鲜,人人都体面。偏偏他自己“泥涂”,偏偏他就是那个被众人看轻、被踩在泥里的笑柄。
可最后一句,偏从春色写吾身。
不是借春色写愁,不是借春色求怜,而是明明身在泥淖,却仍要从这满园明媚里,写出自己的骨头。
那种不肯低头的锋气,藏在平静字面之下,几乎要破纸而出。
这首诗最狠的地方,不在于多华丽。
而在于太贴。
贴着今日这场春宴,贴着他沈砚此刻的处境,贴着满园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目光。
像是把所有人的轻视与试探,一笔反钉在了诗上。
方才还笑得最欢的几个人,这会儿竟连脸上的表情都来不及收拾,便生生僵住了。
那位面白文士嘴唇微动,像想说什么,却发现这首诗几乎处处都卡在最难挑刺的地方。
说它不应景?它起手便是长安二月、满园春宴。
说它无真情?后两句分明将自身处境写得明白。
说它格局小?一个“泥涂”对满座衣冠,一个“偏”字横出,气已不输。
最要命的是,这首诗太像是只能生在此刻、此地、此人身上的东西。
提前备好?
谁能把今日满园的气氛和他自己被逼到笔前的处境,合得这般严丝合缝?
苏清漪仍坐在原处,茶盏终于轻轻放下。
她指尖很稳,可心却第一次乱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首诗单纯写得好。
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眼前这个人。
她一直以为,沈砚这些日子的变化,最多是嘴上灵巧了些,行事知道收敛了些。可诗这种东西最难骗人,尤其是在这种当众逼作、满园盯视的场合。
若无真才,便是拿命也装不出来。
而这首《春宴》里那句“笑我泥涂人尽见”,竟让她心口莫名一滞。
因为她比旁人更清楚,这句写的是什么。
也正因清楚,才更难安稳。
席间终于有人吸了一口气,像是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还会呼吸。
“这……”
“这诗……”
可“这诗”之后,竟一时没人接得住。
因为无论夸还是挑,都显得仓促。
沈砚自己却像写完了一件极寻常的事。他把笔搁下,顺手甩了甩手腕,像是刚才只不过替自己签了张欠条。
“献丑了”他抬起头,笑了笑,“这回总不算只会耍嘴皮子吧?”
这话若放在方才,自然能引来一片哄笑。
可此刻满园竟无人笑得出来。
那些等着看他出丑的人,这会儿只觉得脸上像被人不轻不重扇了一下。
不响,却疼。
园主人最先回过神来,起身走近了两步,目光落在诗笺上,神色已不复先前那点漫不经心的客气,而多了几分真正的审视。
其余几位离得近的文士也陆续围了上来。
有人盯着那句“满座衣冠照玉尘”,低低念了一遍,神色复杂;有人看着后两句,半天没再说话。
那几个先前设局最深的人,脸色已隐隐发白。
他们原本想把沈砚逼成满园笑柄。
如今笑柄没成,反倒是这首诗,把今日这场“逼诗”的局面照得太清。
谁逼他,谁笑他,谁借旧事拿他下酒,几乎都被那一句“笑我泥涂人尽见”轻轻记了一笔。
便在这片异样的寂静里,园子深处一处半掩的帘幕后,终于有人低低开口。
“沈家这废子,倒像块藏锋的玉。”
声音不高,带着几分清冷,也带着几分审度后的新意。
旁边侍立的人微微躬身,没有接话。
只那帘幕后的一线目光,终于不再是路过般的扫视,而是真真正正落在了水榭前那道年轻身影上。
而席间,沈砚已将那支笔轻轻一搁,像是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
他站在满园震惊与失语之间,神色仍旧懒散,唇角甚至还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
像春风刚过,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谁都知道。
从这一刻起,这园子里的气氛,已经彻底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