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酒楼里的一道策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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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有人不服,立刻转话头道:“那北地军费呢?边军年年报耗,粮草、马料、军械无一不缺,国库岂能无尽供给?若不压一压,早晚拖垮朝廷。”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说得也挺有气势。我再问你,北地一石粮,从京中库仓发出去,到边军手里还能剩几成?”
那人一滞:“这……”
“答不上来吧。”沈砚笑了,“你们这些人,最爱拿‘军费太重’当聪明话讲。可你们压根不知道,边军要的未必全是银子,更多时候是粮、是草、是布、是箭,是一袋袋能吃、能穿、能杀人的实货。”
他语气还是轻松的,话却越说越稳。
“东西从仓里出来,要装车,要走路,要过驿站,要换畜力。一路上折耗、偷漏、霉坏、延误,哪个不要算?京城这边省下一两,走到北地也许只剩半两用处。你若只在账面上削军费,不去管中间怎么运、怎么耗、怎么被人层层啃掉,那不是省,是让前线的人替你饿肚子。”
楼上安静了不少。
连沈砚自己都觉出,自己这嘴今天又有点收不住。
他说得其实还只算常识。后世物流、成本、损耗、供应链管理那些东西,他随便挑两条都能把这帮清议书生说晕。问题是说太多,就不像顺嘴吐槽了,像提前背过策论。
所以他说到这儿,本想见好就收。
偏偏酒楼角落里,一位一直未曾出声的年长文士忽然放下酒盏,淡淡问了一句:“照沈公子这么说,盐价高与军费重,不在是否减,而在中途何处漏得最多?”
这人坐得偏,穿一身半旧青袍,样子并不扎眼,先前像只是个来酒楼独酌的寻常文士。可他一开口,声音不高,楼上竟自然静了静。
沈砚抬眼看去,心里先起了三分警惕。
这种人最麻烦。
不凑热闹,不急着笑,也不跟着起哄,偏偏问话一针见血。
“老人家这话问得像考我。”沈砚笑道。
那文士也笑了笑:“你既已开口,听听也无妨。”
沈砚本想打哈哈混过去,可方才那几名士子一个个正盯着他,明显等着他露怯。他若这时缩了,前头那些话便都成了嘴硬。
行吧。
既然都说到这儿了,再多说两句也死不了人。
“若只说常理。”沈砚拿起酒盏,慢吞吞道,“盐价不是贵在盐本身,是贵在离盐场越远,手越多。官课是一只手,运路是一只手,地方分销又是一只手。真正苦的是末端买盐的人,看见的是一个总价,却不知道前头每一段都在往上添指头。”
“所以朝廷若真想让盐便宜,不是嘴上说减,而是得知道哪几层是该拿的,哪几层是乱伸手的。该收的收明白,不该吃的剁干净,运路再理顺些,仓耗再实一些,价格自然就能往下走。”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又看向方才说军费的那人。
“至于军费,也一样。边地要的是到手的东西,不是京中账簿上的好看数字。粮走一千里,耗三成四成都不稀奇,若中间再有人借着转运、盘仓、换驮去抹一层油,那前头省下的银子,后头还得翻倍去补。”
“你们老觉得边军报耗太多,说不准人家报上来十成,真正到营里的只剩六成。你不先把那四成漏口堵上,反手再削两成,等于拿前线士卒的饭碗去给京中清议做名声。”
这一番话,说得不算华丽,却条理分明。
楼上众人先前还带着看笑话的神情,听到后头,笑意已渐渐淡了。连那几名士子都不吭声了,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若真接着争,极可能一句具体的都说不出来。
那年长文士静静看着沈砚,片刻后又问:“那你以为,治这两处症结,先动哪里?”
沈砚心里一跳。
这就不是闲聊了。
再往下答,就真有点像在酒楼里做策问了。
他立刻把酒盏一放,笑容恢复成平日那副不着调的样子:“老人家太抬举我了。我一个连春宴诗都还没写明白的人,哪懂朝廷先动哪里。我方才这些,不过是穷人买菜都知道的道理——东西经手的人越多,就越贵;路上漏得越多,到手就越少。”
“治国的大事,还是让朝里的老爷们操心吧。我负责把肘子吃完,已经很忙了。”
楼上先是一静,随即有人低笑出声。
气氛被他这句硬生生拐回了酒楼该有的样子。
那年长文士却没追着问,只看了他片刻,像是把这张脸和方才那些话一并记了下来。随后他缓缓起身,结了账,临走时经过沈砚桌边,淡淡丢下一句。
“诗若不成,策论或许还能见人。”
说完,人便下楼去了。
既不报姓名,也不再多留。
常福瞪着眼,半晌才回过神:“少爷,他这话……是在夸您?”
“也可能是在咒我诗不成。”沈砚夹了块牛肉,面无表情,“这帮读书人夸人都爱留一半,烦得很。”
可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并不轻松。
因为他很清楚,方才那几句顺口拆台,已经不只是打脸几个空谈士子那么简单了。
诗,是眼前要打的仗。
可真正能往更深处撬的,恐怕从来不是诗。
而是这些别人习惯挂在嘴上、他却能顺着逻辑一路剥下去的实东西。
盐怎么贵,粮怎么运,军费怎么漏,人心怎么盘剥。
这世上最能动朝局的,未必是惊世好句。
有时候,反而是一道看上去不怎么风雅的策问。
沈砚低头吃了口肘子,忽然觉得这玩意儿都不香了。
他本来只想在春宴上先保住脸面。
结果现在看来,自己的嘴,似乎又提前替他把另一条路也捅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