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辆坏掉的马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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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掂了掂,故意叹气:“我本来还想,至少赔我一件新袍子。结果就一瓶药,贵府行事未免太精打细算。”
那侍女眼里像是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住:“公子说笑了。”
车厢里的女子这时忽然开口:“把话带到便是。”
侍女立刻应了一声,复又对沈砚道:“我家主人说,沈公子今日倒不像传闻。”
这句话一落,沈砚心里便轻轻一跳。
她知道他是谁。
而且不是刚从围观人群里听来的那种“哦原来是沈家败家子”,而像是本就知道这个名字,只是今日亲眼见到,觉得和传闻不大一样。
他脸上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心里却已经警觉起来。
“传闻这东西不可靠。”沈砚慢悠悠道,“我还听人说,贵主人今日坐的是辆好马车。”
那侍女一时没忍住,唇角当真弯了一下。
车厢里却没再说话。
片刻后,车夫已经把马稳住,又有随从闻讯赶来,显然是散在后头护着的人。那侍女也不多留,只再行一礼,转身回到车边。
车帘自始至终没有掀开。
里头那位主子,半片衣角都没让人看见。
很快,换过缰绳、整了车辕后,那辆马车便重新缓缓动了起来,从另一侧街口离开。
走得不快,却极稳,像方才那场惊险从头到尾都只是街头偶然的一阵风。
围观的人却还没散,议论声一层接一层。
“真是沈砚救下来的?”
“我亲眼瞧见他扑上去的!”
“这败家子还真敢拿命拼啊。”
“车里那位是谁?派头不小。”
“看不出来,但那车一瞧就不是普通人家。”
沈砚没心情继续给人当街景,扯着常福就走。
一直拐进旁边一条僻静些的小巷,常福才敢放声喘气,拍着胸口道:“少爷,您方才可真是吓死奴才了!那马都快踩您脸上了!”
“踩不上。”沈砚揉了揉肩,龇牙咧嘴,“最多把我这张本就不富裕的脸再压扁一点。”
常福赶紧把药瓶接过去,又看他手背上的擦伤,心疼得不行:“您图什么呀?这么多人都在躲,就您往前冲。”
“因为这么多人都在躲。”沈砚道。
他说完,自己也沉默了一下。
这不是装高尚。
是那一瞬间真来不及想太多。
可现在冷静下来,他反而越想越不对。
一个神秘女子,一辆显然不低规制的马车,一个知道他姓名、还知道他名声的主子,一句“倒不像传闻”,再加上一瓶一看就来路讲究的药。
这不像普通富贵人家的做派。
更像某种训练有素的谨慎。
“常福。”沈砚忽然开口,“去打听打听。”
“打听什么?”
“那辆车。”他眯了眯眼,“我想知道,我今天到底救了个什么级别的大人物。”
常福领命去了,跑得比刚才拖木板时还快。
沈砚则靠在巷口墙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
瓶身很素,没题字,也无花纹,只在瓶底有个极淡的压印,像是什么记号,却小得几乎看不清。
他正想细看,常福已经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脸上表情十分精彩。
“少爷,打听着了……也没全打听着。”
“说人话。”
“那车好像不是寻常府上的。”常福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有人认出那车辕角上的暗记了,说像是宫里某位公主府的外用车驾。”
沈砚手指一顿。
“公主府?”
“对!但到底是哪一位,谁也不敢乱说。”常福越说越紧张,“只知道那种车平日不常见,外头看着低调,实则规格讲究得很。刚才旁边有个老车夫一眼瞥见了,脸都变了,拉着人就说别瞎议论。”
沈砚安静了两息,忽然笑了。
“行啊。”
“我这回是真救了个大人物。”
常福看他笑,心里却莫名更慌:“少爷,您不觉得吓人吗?这要真是公主府的人,咱们今日这算是撞上天家了。”
“撞上倒没撞上。”沈砚把药瓶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差点被撞上是真的。”
他嘴上仍在调侃,心里那根弦却绷了起来。
公主府。
皇族。
这几个字,和他之前接触的勋贵、士林、债主、苏家旁支,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若只是偶遇,也就罢了。
可偏偏对方知道他是谁,还留下那么一句意味不明的话。
“沈公子今日倒不像传闻。”
这不是纯粹的谢。
更像一句观察后的评语。
沈砚忽然想起千金楼楼上的那道身影,想起兰台小集外停下片刻的清冷女子,也想起最近自己每走一步,都像在无形中被什么更高处的目光掠过。
他原本以为,自己眼下要对付的,不过是京城里一群想拿他做文章的人。
现在才发现,那文章也许早就传到了更上头。
他抬头看了看巷外长街,街上人来人往,依旧喧闹。可在这喧闹之后,好像有什么看不见的边界,第一次被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很重,却足够让人知道,外头还有一层更大的世界。
而他已经擦到了那层边。
“少爷……”常福见他半晌不说话,小心问,“咱们这算是被贵人看上了,还是……”
“还是被贵人记住了?”沈砚替他补完。
他低头看了眼掌中的药瓶,忽然把它收进袖中。
“这两者之间,通常只差一点运气。”
常福没听懂,却本能觉得不是什么好话。
沈砚已经抬脚往外走,神情恢复了平日那副散漫样子,嘴里还不忘贫一句:“走吧,先回府。再不回去,我这身灰头土脸的样子,别人还以为我今天又把谁家墙给拆了。”
可他心里很清楚。
今天这场惊马,看着只是街头一桩意外。
但从那辆坏掉的马车停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的麻烦和机会,就都已经不止在京城街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