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一天(2/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这个念头涌上来,分不清是羞愧还是自厌。也许都有,也许还有别的。他深吸一口气,药味和沉水香一并灌进肺里。
活了。总归是活了。进宝指的原来真是活路,是在死路里硬生生凿出来的活法。
他无知无觉似的抓了抓右手,手腕子上空荡荡的,布条子没了。
帐外有人凑近,一阵衣料窸窣后是细声细气的嗓门:“胡公公,可要用早膳了?”
胡信眼睛都没眨。
进宝说了,若能活,这又哑又聋要装到死。
帐外静了一会儿。那小阉凑近了,隔着纱帐往里细看。然后帐角才被挑开一道缝,一张纸递了进来。
胡信这才受了惊似的,猛地一哆嗦。他转过头去,在纸上扫一眼,摇摇头。
他手一抬,便有一支蘸好墨的笔递进他掌心。
落笔时歪歪扭扭的,实在是身上还疼着。
笔锋拿开。
【要去见陛下,谢恩。】
“这……”几名小阉互相看看,拿不定主意。胡信已经挣扎着起身了,两个腿肚子打着颤,却固执的站着。便没人再拦,各自上前给他穿鞋、更衣。
胡信张开手,一件衣袍就妥帖落在他身上。他莫名将自已身子挺直了点,身上那些疼好像也不大疼了。
他没叫人跟。
门推开,自已一瘸一拐往外走。
真冷。门前一丛冬青在腊月的风里还绿着,叶片上凝了一层薄霜。空气凌冽,带着一股干净的寒意。他呼出一口白雾,沿着廊下慢慢走。
周围安静极了。这是东宫的后院,没有主子,只安置了他这一个“护主”快丢了命的奴才。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雕花小门已经合拢了,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他刚刚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没有再看。一路走到乾清宫。不叫人通报,也不往正殿去,只在殿侧外头寻了个角落,噗通跪下去。头低低压在汉白玉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石面。
有小太监瞥了他一眼,快步进去了。
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李掌印阴阳怪气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呦,胡公公不养病,在这儿跪着干什么?”
胡信没反应,好像真的聋了。
李掌印等了片刻,见他纹丝不动便啧了一声。面上多了几分不耐烦。
他偏头朝旁边的小太监一抬下巴,纸笔便递了上来。他刷刷写了几行字,那张纸便飘落在胡信手边。
胡信这才挣起来。抬头时先看见李掌印的脸,像是才认出是谁,整个人猛地瑟缩一下。才去捡那张纸,捧在手里看。
泪一下子就满了脸。
他朝李掌印张嘴,不出声。嘴唇翕动着,像是千恩万谢堵在喉口。他急急比划了几下手势,又停下来。
李掌印眉头皱起来,叫人把笔塞给胡信。胡信伏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胡有罪,感念陛下恩德。无以为报,只能跪地……】
写到一半,有人碎步小跑着近了。那人压着嗓,但没人刻意避开他这个废人,那些话便轻轻落在他耳里。
“掌印,陛下又昏睡过去了。是否请太医啊。”
胡信握笔的手纹丝未动,稳稳当当写着。
李掌印哎呦一声一跺脚,不再管胡信,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胡信慢慢将字条写完,搁下笔。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空荡荡的殿侧。脸上泪痕还未干,像刚发现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自已。
心里却在飞速盘算。
一会儿回去,要经过那个拐角的废旧值房。东墙根下,砖缝里有道裂缝。他和彩霞约好了有事就往里头塞消息。
今天这件事,就很值得一塞。不着急,要慢,要找最合适的时机——
他继续安静地跪着。寒气从膝盖攀上去,冷。
但他心里头一片火热。
活了。可他不只要活。他要做一个有用的人,要被人看得起。这样,也许——也许能照着那个人走过的路,一步步寻到他现在的位置去。
日头渐渐升起来,琉璃瓦上泛起一层金光。又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