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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教教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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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气她那一眼里或许会有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怜悯,或者好奇,或者别的什么。

他所有的怒气,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往那道裂痕上拼命糊的泥,糊得又厚又硬,可底下,一直在渗水。

是她愚笨,现在才知道他在厌什么,痛什么,怕什么。

门帘晃动着,里间重新安静下来。

福子提着铜桶出来时,春儿还站在原地。福子没看她,身子侧着,拿桶的手离她稍稍远些,快步走了,脚步仓促。

春儿掀帘进去时,手在抖。不是冷,是什么酸酸的东西,在骨头里嗡嗡作响。

进宝已回到榻上。他面向里侧,背脊挺得过分笔直,强行撑起一片不容侵犯的疆域。

听见脚步声,他肩背几不可察地绷得更紧,却仍没有回头。

“滚。”声音嘶哑,裹着浓重的、自暴自弃的厌弃。那厌弃不是冲她,是冲他自己,冲这具不肯驯服、令他颜面扫地的躯体。

春儿这次没滚。

“从前奴婢在长春宫、在景阳宫,”她开口,声音轻轻的,却异常顺畅,像在念一段诵了千百次的经文,“只是浑浑噩噩地过,想着肚子别饿着,身上别冻着,旁的事……听了也觉得和自己没关系。主子们那些云里雾里的话,奴婢听不懂,也不想懂。”

她顿了顿,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在眼眶里蓄着,要落不落。“是干爹教导,才让奴婢……渐渐明白些事理。”

眼泪终于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她自己交叠的手背上。

“是干爹教会奴婢看事、想事。奴婢都有努力学。”她眨掉泪,视线模糊地看向那个蜷缩的背影,“只是,奴婢还没学会,怎么接住您的手——所以慌了。”

春儿没直接点明,说的是那天躲开进宝的事。可进宝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她没去辩白,究竟是不是害怕,究竟有没有嫌他。那太苍白,太像借口。她只是说,自己还没学会。像一个笨学生,对着最难的功课,老老实实承认自己的无知。

进宝的脊背僵了一瞬。

春儿手扯住他寝衣一角,小小的拽了拽。

“求您,”她还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再教教奴婢。”

话音落下,她才感觉到自己攥着他衣角的手,冰凉,且抖得厉害。

进宝心里其实是慌的。那感觉太陌生,太不对劲。

就像一局棋,对手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每一步都在他预料之中。可忽然之间,对方拿起一颗子,意料之外地放在棋盘正中央——那地方不攻不守,不成章法,却让整个棋局的气,忽然就变了。

他心里一跳。

那感觉里有惊诧,更有一丝尖锐的防备。这牵动他的方式太精巧了。她不点破那些难堪的、血淋淋的东西,只是说自己不会,还把他摆在了无所不能的“教导者”位置。甚至,隐隐全了他那点摇摇欲坠的体面。

他甚至开始掂量,这丫头说的话,是她那颗榆木脑袋终于开出的花,还是……她从别处学来的、对付他的心计?

可他最终,却扯了扯嘴角。那弧度极小,几乎看不见,混在昏暗的光线和满脸的疲惫里,像错觉。

是心计也好。

总归知道怎么去猜别人的心思了,知道话该怎么说才能戳中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什么时候该……把真心和算计揉在一起,递出去。

不是那个傻丫头了。

他沉默地、极其缓慢地转回身。

脸上没什么血色,嘴唇是淡的,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唯有那双眼睛,深黑,疲惫,却依旧亮,像两口熬干了的、却依旧沸腾的井。

他看着她落泪的眸子,看了很久。然后,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左手。

手指修长,苍白,指腹有薄茧。伸向她脖颈。

春儿心里一紧,下意识屏住呼吸。那只手触到了她颈间那截短银链,冰凉的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他没有用力,只是找到那个小小的扣环,用指甲抵着,极轻、极缓地,拨动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颈间的束缚感,骤然松了一线。

那感觉太陌生了。习惯了被勒着、被提醒着,忽然松了,反而让她心里空了一下,随即涌上一种茫然的、近乎晕眩的松弛。她忍不住,极轻地唤了一声:“干爹……”

身体却没躲闪。甚至迎着那只手,极轻微地、顺从地,往上凑了凑。将最脆弱的脖颈,更完整地送到他指尖之下。

进宝的手一顿。

指尖划过她颈上那道红痕。皮肤很烫,那点红印子,在昏暗里像一道新鲜的、柔弱的伤。

“那就,”他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像气音,却染上一丝罕见的、近乎缱绻的温和,“好好学。”

春儿的眼睛巴巴地望着他,那里面有光,有泪,还有一团刚刚燃起来的、小小的火。

进宝的声音却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江才人那边——你掂量着。有什么拿不准的,”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定了一定,“随时,找咱家请示。”

春儿的耳朵陡然竖起,精准地叼住了那两个字——“随时”。她眼睛一弯,笑意还没漾开,嘴角先抿紧了,像含住了一颗不知是糖是刃的硬物。那东西硌着牙,却让她整个心都涨满了。

“哎,干爹。”她应道,声音里有小小的雀跃。

窗外,天光终于大亮。

新年的日头挣破云层,将一片宣告更始的金色,泼洒在冰冷的琉璃瓦上,也漫过窗棂,斜斜地切进屋里。

在这堂皇的光里,两人一坐一跪的影子投在墙上,边缘模糊,快要融在一起。

那根银链还在春儿颈上,只是松了一扣。现在,它不再只是勒着她了。

它成了他们之间,一根松了的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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