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文忠之逝(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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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臣弟要走了。”朱允炆的声音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臣弟这辈子,做了两件事。一件是跟着大哥编《永乐大典》,一件是编《大明会典》。两件事都做完了,臣弟没有遗憾了。”
朱雄英握着二弟的手,没有说话。他看着允炆的脸,那张被岁月和病痛磨去了所有棱角的脸,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酸涩。几个兄弟里,允炆是最像文人的那个——不骑马,不射箭,不舞刀弄枪,只读书,只写字,只编书。太祖说他“文弱”,太宗说他“书呆子”,可他不在乎。他说:“臣弟是文臣,不是武将。文臣有文臣的事,武将有事武将的事。各司其职,天下才能太平。”
如今,这个文弱的兄弟,也要走了。
“大哥,”朱允炆忽然说,“臣弟的名字,还能不能留在会典上?”
朱雄英愣了一下,然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能。你的名字,会留在会典上,留在青史上,留在大明的每一本书里。二弟,你不是白活。”
朱允炆笑了,笑得很淡,很满足。他闭上眼睛,呼吸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声音,能听到院子里海棠叶落的声音,能听到远处钟鼓楼传来的报时声。已经三更了。
朱允炆没有再睁开眼睛。他的呼吸在某一刻忽然停顿了,像一滴水落入深潭,无声无息。屋子里的人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哭声像决堤的水一样涌了出来,朱允熞第一个哭出声,扑到床前,握着二哥的手,哭得浑身发抖。朱允熙跪在床尾,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喊“二哥”,可二哥不会再应了。朱文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哭不出声,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来,洇开了一小片。
朱文奎跪在那里,看着二叔安详的面容,眼泪无声地流。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二叔手把手地教他写字,告诉他“这一撇要长一点,这一捺要有力”。如今那个人不在了,他写的字,再也得不到二叔的点评了。
朱雄英没有哭。他坐在床边,握着二弟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武康二十六年八月十六日,日本王朱允炆病逝于京城王府,享年五十六岁。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朱雄英辍朝一日,亲撰祭文。他在祭文里写道:“二弟允炆,文弱书生,以笔墨报国。编纂《永乐大典》,功在千秋;纂修《大明会典》,泽被后世。朕失一臂,天下失一良臣。呜呼哀哉,尚飨!”
追封“文忠王”,谥号“文忠”,配享太庙。这是文臣能得到的最高荣誉,朱允炆当得起。朱文圭袭爵日本王,入阁为次辅,接替父亲未竟的事业。
葬礼那天,雨下得很大。
朱雄英没有去。他站在乾清宫的廊下,望着雨幕出神。雨很大,哗哗的,打在琉璃瓦上,打在石阶上,打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上。银杏叶被雨打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铺满了院子,像是给大地盖了一层锦被。
“陛下,该上朝了。”陈洪在后面轻声提醒。
朱雄英没有动。他看着那些落叶,忽然说了一句:“允炆最喜欢银杏树。他说银杏叶好看,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像是挂满了金币。”
陈洪躬着身子,不敢接话。
朱雄英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乾清宫。他要批折子,他大明的江山还要继续。
内阁的大堂里,朱文圭坐在父亲生前坐过的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摞奏折。他的字不像父亲的字那么工整,可笔力很硬。他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大明会典》。那是最初的样书,封面是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他翻开第一页,扉页上写着父亲的名字——“朱允炆”。
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父亲说过,内阁首辅不能哭。首辅一哭,人心就散了。他把会典合上,放回抽屉里,拿起笔,继续批折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丝光来。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