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兴和·闭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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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和城,这座矗立在中域与东域交界处的雄城,是乾元帝国北方防线上仅次于合阳的第二大重镇。
城高十二丈,墙厚八丈,城头上能并排跑三辆马车。城墙上每隔百步就有一座箭楼,箭楼里常年备着三千支铁箭、二十桶火油。城门外那道护城河宽达十丈,引的是北边萨卡洛山脉的雪水,水流湍急,常年不冻。城门是双层的——外一层铁皮包榆木门,厚一尺;内一层纯铁闸门,落下之后连蚂蚁都爬不进去。兴和城的守将姓张,名延,字守信,在这座城头上一守就是十七年。
可此刻的张延站在城楼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城墙底下密密麻麻地挤着三千多号人,那些人的铠甲上还带着合阳城的泥点子,有的上面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们三五成群地靠在城墙根下,有人在喊,有人在骂,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只是抱着膝盖蹲在地上,嘴唇冻得发紫。城头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晃来晃去,火光映在那群人脸上,让张延想起自己老家过年时挂在墙上的腊肉。
“张延!你给老子听好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站在护城河边上,仰着脖子朝城头上喊。他穿着一身锦缎袍子,外面罩了件不合身的铁甲,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束着,脸上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没怎么吃过苦。张延认得他——周家的三公子周怀安,前年秋猎的时候跟着他爹来兴和城串过门,那时候张延还陪着他在城外的猎场里射过鹿。
“你是我周家举荐的将领!说白了,你就是我周家养的一条狗!现在主人回来了,你竟敢把门关上?我爹知道了,扒了你的皮!”
周怀安越喊越来劲,唾沫星子喷出去三尺远,旁边的几个跟班也跟着起哄。
“张将军,我是帝子的人!”另一个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穿着比周怀安还讲究,腰里别着块金镶玉的腰牌。张延知道这人,姓孙,在帝子的幕府里挂了名,虽然只是个连幕府大门朝哪开都未必清楚的门外客,可人家腰牌是真的,拿出来就能唬人。“只要放我进去,帝子不会忘了你的这份恩情!日后封侯拜将,不在话下!”
人群里又钻出来一个矮胖的中年人,搓着手朝城头上笑:“张将军,我是文家的外事管事!您看这天寒地冻的,弟兄们在城外冻一宿就冻坏了!您先开个缝,让弟兄们进去喝口热汤——我家老爷说了,回头必有重谢!”
张延没有动。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参将,是他的外甥,姓赵,二十出头,跟了张延在兴和城头站了两年岗。赵参将朝城下看了一眼,低声说:“舅,周家那个三公子脸都冻白了。他可是周老太爷的心头肉,万一……”
“万一什么?”张延的声音很平。
“万一他真冻出个好歹来,周家那边……”
张延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就一眼。赵参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你过来。”张延朝他招了招手。赵参将凑过去,张延指着城下那群人,一个一个指给他看。“那个周怀安,合阳城破的时候他在哪?合阳守军死了一多半,他周怀安怎么跑出来的?他周家不是最讲究‘与城偕亡’吗?合阳城头挂的那副‘忠烈传家’的匾,是谁写的?”
赵参将张了张嘴。
“再看那个姓孙的。”张延的手指往右偏了偏,“帝子幕府的门客。帝子三个月前就下令让所有幕府人员向中域腹地收拢,他跑合阳去干什么?合阳又不是帝子的封地。”
“那文家的管事……”
“文家的商队每个月从兴和城过,我收他文家的过路税,文家收我兴和城的粮价差。他文家的管事不在兴和城里待着,跟着溃兵一块儿从合阳跑回来,还跑在溃兵前头,你觉着正常?”
赵参将不说话了。
张延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城下那三千多号人身上。人群里有人开始砸门了,拿刀背哐哐砸铁皮包木的大门,每砸一下整面城墙都跟着嗡嗡响。有人在骂娘,有人在哭嚎,有人在说“张延你个王八蛋不得好死”。张延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不是不心疼。
城底下那三千多人里,真正跟着周怀安这种世家子弟混的,顶多三成。剩下的七成都是合阳守军里的普通士卒,跟他张延手底下的兵一样——吃军粮、扛刀枪、家里有老娘有媳妇有孩子。合阳城破,他们跑出来了,一路跑到兴和,跑到自己人城底下,却发现城门关着。
张延听见城下有个老卒在喊:“张将军!我是合阳左卫的刘老栓!咱们在武川大营喝过酒啊!您忘啦?您开开门,让弟兄们进去喝口水,刘老栓给您磕头啦!”
张延认得刘老栓。合阳左卫的老都头,在武川大营的时候跟他拼过酒,六十度的烧刀子一人干了一坛。那老头今年少说五十七了,还在合阳守城,城破之后居然活着跑出来了。
张延的手在城垛上攥了一下。城砖的棱角硌进掌心里,生疼。
然后他松开了手,转过身来对赵参将说:“传我的令——城头上所有弓弩手就位。没有我的命令,一个人都不许放进来。”
“舅——”
“传令。”
赵参将把话咽了回去,抱拳躬身:“是!”
赵参将往下走的时候,张延又叫住了他。
“等等。城下那些人里,凡是自报家门的世家子弟、幕府门客、文家管事之类的,你单独给我列个单子。一个都别漏。”
赵参将愣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去了。
张延转回身去,继续看着城下。夜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萨卡洛山脉的寒气,吹得他脸上的皮肉生疼。城下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周怀安已经骂到“等我回去禀报我爹,叫你张延全家死绝”了。
张延听着,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也算不上不笑。
就在这时候,一骑快马从城中主街方向疾驰而来,马背上的传令兵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郡守大人有令——开城门,放城外兵马入城修整!”
张延猛地回头。
那传令兵冲到城楼底下,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上了城墙,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封好的文书递给张延。张延接过来拆开一看,上面确实是兴和郡守李德明的亲笔签名和郡守大印。上面写得很简单:“着即开城,放合阳溃兵入城修整。另,文家敬献宝物‘无匿词’,可照查魔气,以防奸细。李德明。”
张延把文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什么都没有。
“郡守大人在哪?”
“回将军,郡守大人正在往城头来,马上就到。”
张延把文书折好塞进怀里,对身边的副将说:“去,把胡将军请来。就说我在城头等他。”
副将应声去了。张延站在城头上又等了半炷香的工夫,胡将军没来,郡守李德明先到了。
李德明今年五十出头,面白无须,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石青色团花锦袍,外面罩了件灰鼠皮坎肩,看起来像个富家翁多过像一个边关郡守。他身后跟着一大群文臣和幕僚,其中有个老头格外显眼,穿着一件暗红色万字纹长袍,须发花白,脸上笑眯眯的,手里捧着一个卷轴。
张延朝李德明抱拳行礼:“郡守大人。”
“张将军辛苦了。”李德明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这大冷天的,张将军在城头上风吹日晒,不容易不容易。”
张延直起身来,目光越过李德明的肩膀,落在那个红袍老者身上:“这位是?”
“哦,这位是文家的文二先生。”李德明侧身介绍道,“文家听说城外有溃兵要入城,特意送来了这件宝物——无匿词。张将军请看。”
文二先生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卷轴双手捧起,笑呵呵地说道:“张将军,这件无匿词只要抛在空中,便能如照妖镜一般照出一切气息——人族的人气,妖族的妖气,魔族的魔气。到时候有没有伏兵,有没有奸细,一目了然。”
张延看着那个卷轴,没有伸手去接。
“郡守大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城头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合阳城破七日之后,溃兵才到兴和城下。这个时机,您不觉得太巧了吗?”
李德明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张将军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张延的声音依然很平,“这支溃兵有问题。不能放进来。”
城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文二先生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城头上格外扎耳朵。
“张将军多虑了吧?”他捋着胡子笑道,“这支溃兵从合阳一路跑到兴和,路上走了七天。魔族要是想追,三天前就能追上。他们没追,说明什么?说明魔族压根没把这几千人放在眼里。张将军戎马半生,怎么反倒自己吓自己起来了?”
张延没有接他的话,而是继续看着李德明。
“郡守大人。合阳城破,守军三万,逃出来的一共不到三千。这三千人里,世家子弟和幕府门客占了至少三成。合阳守将赵匡是周家举荐的,城破之时赵匡战死,周家三公子却跑出来了。文家在合阳的商号管事也跑出来了,而且跑在溃兵前头。郡守大人,这些人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文二先生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张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张延转过头来,看着文二先生,“就是觉得文家管事跑得比溃兵还快,有点稀奇。文家在合阳的商号在城东,大水从北门灌进来,城东是最后淹的。溃兵从南门往外跑,文家管事从城东跑到南门,再跑在溃兵前头——文二先生,你家管事是飞出来的?”
文二先生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正要开口,旁边的李德明拦住了他。
“张将军。”李德明的声音沉了下来,“我知道你谨慎。可城外那三千多人里,有周家的公子,有帝子的人,有文家的管事。你让我把这些人关在城外冻死饿死,我李德明这个郡守还当不当了?往后谁还敢来兴和?”
“郡守大人,要是这三千人里有奸细呢?”
“所以才要用文家的无匿词啊。”李德明拍了拍文二先生的肩膀,后者赶紧又把卷轴捧了起来。“张将军,这无匿词一照,是人是魔一清二楚。魔族要真想混进来,总得有个把人身上沾魔气吧?到时候照出来,你爱杀就杀,爱抓就抓。可你要是一个魔气都没照出来,还硬把人关在城外,那就别怪本官不讲情面了。”
张延看着李德明脸上那层笑眯眯的面皮,好半天没说话。
他明白李德明的意思。李德明不是不知道这里面有风险,他是觉得这个风险“可控”。就算真混进来几个奸细,大不了连夜往南跑。兴和城丢了是张延守城不力的责任,他李德明顶多落个“用人不明”的处分,换个地方接着当官。可要是周家的公子、帝子的人、文家的管事在他城门口冻死了,那就是他李德明“见死不救、刻薄寡恩”,这辈子别想在官场上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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