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合阳·暗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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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位将军。”
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如同一阵从山间流过的溪水。
“你们是觉得你们比主将还看得远吗?”
那些将领们连连摇头。
“不敢不敢!”
“你们看到的问题,主将——”他指了指主位上的那位主帅,“——各位大帅——”他往头顶指了指,“——以及咱们的殿下——”他又往更上方指了指,“难道看不明白吗?”
帐内一片寂静。
那些骄兵悍将们低着头,谁也不敢接话。因为在此前的多次大战中,便是这位军师出的计策,使他们打破僵局,甚至连这次水淹合阳的计策也是他提出的。面对这样有本事、有心思、又果断的人,将畏惧强者和尊敬强者刻在骨子里的魔族,当然是对他十分敬重。
短暂的沉寂之后,其中一位将领代表开口了。
“赵先生,不是我们质疑将主的行为,而是这样的操作实在是有违兵家常识啊!我们这些大老粗也不懂什么宏观的战略构想,所以想请军师给我们解惑。”
那语气极其恭敬,没有半分僭越。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缓缓开口了。
“这玩意儿其实很简单。”
他的手指在那卷竹简上轻轻敲了敲。
“我们想要的,就是要让他们叛变。就是要让他们反叛回去。”
“为何!”
一个将领忍不住出声了。
“先生,不是俺老张不懂,为什么要让他们反叛?这不是让我们要再打一遍吗?”
“是啊,要是再打一遍的话又不知道会死多少弟兄!”
帐内又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老者没有急着回答。他等那些声音渐渐平息下来,才泰然自若地开口。
“那你们认为,他们反了能回哪去呢?”
那语气平淡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那还用说,当然是回——”
方才那位充当刺头的统领话说到这里,脑子突然灵光一闪。他的嘴唇动了动,眼睛猛地瞪圆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他赶紧闭了嘴,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
“军师,你的意思是——”他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咱们的目的是为了里应外合?”
老者笑了。
他笑得很淡,可那笑容里却藏着刀子。
“张琦统领,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反应过来了。”
他把竹简往桌上一搁,声音不疾不徐。
“没错。身为人族的他们在反叛之后,必然会一路南下,回到那些人族部队之中。但不论后面的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那些反叛的人一定要半真半假。”
话说到这一步,帐中的那些将领们已经全明白了。
里应外合。
不,比里应外合更狠。
说白了就是他们要借这场苦肉计,来对后面的敌人进行渗透。而且这还是无法避免的阳谋!不论他们接不接这些反叛回去的人,对魔族来说都是有益无害的。
那些降卒,魔族若是长期扣在手里,始终是一个巨大的隐患。杀又不划算,放又怕出事,关着还得管饭。现在好了,让他们自己“反叛”回去,魔族既不用承担杀降的骂名,又能把包袱甩给对方。
而对方一旦接收了那些“反叛”回去的士兵,就一定会被魔族所渗透。那些士兵中混着魔族的细作,他们会在关键时刻传递情报、制造混乱、瓦解士气。
“高明。”一位将领缓缓吐出了这两个字。
“太高明了。”另一位将领摇了摇头,像是在感叹什么。
“可是——”有人还是不太放心,“将军,万一那些反叛的人当中,有一部分是真的跑回去了,根本不受咱们控制呢?”
老者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那就换一种打法。反正不管怎么说,我们都不亏。”
主位上,那位主帅终于放下了茶碗。
“诸位。”
他的声音很轻,可帐中立刻安静了下来。
“仗打到这个份上,拼的已经不只是刀剑了。刀剑能杀人,可刀剑杀不掉人心。我们要杀的是人心。”
“人心?”
“对。”那主帅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帐中的沙盘前。他用手指在沙盘上点了点,那片沙盘上刻着整个天元大世界的山川地形。
“如果每一个被我们攻破城池里的百姓,都觉得我们比他们原来的老爷们要好,那这座城就是我们的。如果每一个被我们俘虏的士兵,都愿意真心实意地为我们打仗,那这支军队就是我们的。如果每一个跟我们打过仗的人,都觉得我们这边更值得投靠,那整个天元大世界,迟早都是我们的。”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那些将领们的脸上一一扫过。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分地,要屯田,要管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要杀那些硬骨头。”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了,像是在对自己说。
“杀人容易。杀心难。可一旦你把人心拿住了,那比杀十万人都有用。”
帐中一片寂静。
那些骄兵悍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再说话。他们不是完全听懂了,可他们能感觉到这里面有极深的道理。那种道理他们说不出来,可他们知道,照着做就对了。
“下去吧。”主帅重新坐回主位,端起了茶碗。
“末将告退。”
那些将领们抱拳躬身,依次退出了大帐。
而在他们离开之后,那位被称为赵先生的军师缓缓站到了主帅身边。两人并肩站在沙盘前,久久没有说话。火盆里,炭火噼啪作响。
“赵先生。”主帅终于开口了,“你说……那个冥河能看穿我的布局吗?”
老者微微一笑。
“看不看得穿,都不要紧。”他抚了抚胡须,“大帅的布置,他看得穿是阳谋,看不穿也是阳谋。他接了,我们就顺水推舟;他不接,那这些降卒就永远是一把悬在他脑门上的剑。”
“可是……”主帅放下茶碗,转头看着老者,目光中露出少有的迟疑,“那个人……毕竟是大帅的——”
“我知道。”老者打断了他,语气很轻,但没有让步的意思。
“所以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大帅有他的棋,我们有我们的棋。”
而与此同时,在军营西侧的一处营房里,孙老斜正蹲在地上啃着一张烙饼。那是他今天领到的晚饭,一张又大又厚的烙饼,里面还夹着几片咸肉和一把腌菜。
他咬了一大口,嚼了嚼,然后停住了。
“他娘的。”孙老斜骂了一句。
“怎么了?”旁边跟他一起被收编的老兵凑了过来,嘴里也嚼着烙饼,“这饼有什么问题?”
孙老斜沉默了一会儿,把嘴里的饼咽了下去。
“这饼……比咱们以前在营里吃的好。”
他说得很平淡,语气里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在想那些以前在周都尉手底下挨的日子——克扣军粮、以次充好、喝着能照出人影的稀粥还得被骂“废物”。而在这一边,至少这一顿饭,是实实在在的。
他低头又咬了一口饼,没再说话。
而就在这样的寂静之中,合阳城外的旷野上,一队骑兵正裹着夜色向南疾驰。
他们的马蹄声被夜幕吞没。为首的那人低着头,手里握着一卷用火漆封好的信筒,正催马往南境的方向赶去。
那卷信筒里,装着魔族下一步的作战计划和兵力部署图——当然,是经过刻意挑选的、真假参半的那一种。
而信封上用的,是人族的火漆纹章。
那是从城中的旧府库里搜出来的东西。
那些骑兵当中,为首的那个骑士在跑出合阳地界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他的嘴角紧紧抿着,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什么别的。
然后他转回头,低喝一声,带着那队骑兵向夜色深处奔去。
合阳城南的官道上,积雪未消。
马蹄踏碎冰层,踩出一路泥泞。而在合阳城中,孙老斜刚刚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不知道城外那队骑兵的事儿,也不知道他正在吃的这张饼、拿到的那把农具、分到的那块地,其实都是更大的棋盘上,一枚落在暗处的小棋子。
他只是觉得,这饼挺管饱的。
而在他身后的那间营房墙上,挂着一块新钉上去的木板,上面用炭笔写着营规。他看不太懂那些字,只认识最后一句,那是隔壁一个识字的兄弟念给他听的:
“凡我营中,皆为兄弟。同食同作,同袍同泽。”
他其实也没听太明白。可他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大概跟他在山里打猎的时候一样——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
他咧嘴笑了笑,然后扛起锄头,跟着人群去领自己的那块地了。
而在那片被战火焚烧过的土地上,在那片被无数人的命运交织而成的苍穹之下——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