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孙德茂的调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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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3月8日，深圳。
孙德茂坐在德茂公司总部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叠传真纸。传真是从汕头发过来的，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林远舟上个季度的出货记录。
他拿起第一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棉制灯芯绒裤子，数量条，货值18万美元。货运目的地：香港。
棉质圆领T恤，数量件，货值14万美元。货运目的地：香港。
混纺床单套装，数量5000套，货值12.5万美元。货运目的地：香港。
每一笔货的目的地栏里，写的都是同一个地址——香港荃湾某中转仓库。
孙德茂把传真纸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就这些？”他问站在桌前的助理陈国伟。
“就这些。”陈国伟扶了扶眼镜，“我们在港口的关系只查到了从汕头出去的这一段。货到了香港之后，就不知道去了哪。”
“不知道去了哪？”
“是。”陈国伟从公文包里又抽出几张纸，“林远舟在香港注册了一家叫‘远舟国际（香港）有限公司’的企业，法人是他自己。货物在香港会进行中转手续，然后重新报关出口。但后面的报关底单，我们查不到。”
孙德茂把那几张纸接过来，扫了一眼香港公司的注册文件副本。注册日期是1996年1月12日，注册资本50万港币，经营范围写着“国际贸易、货物中转、仓储物流”。
“查不到，就是查不到？”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不是叫你找那边的人吗？”
“找了。”陈国伟压低声音，“香港海关的数据不跟内地联网，除非那边主动配合，否则咱们看不到。而且林远舟的货进中转仓之后，走的是‘转运单’流程，在海关底单上显示的是‘过境货物’，不产生出口记录。”
孙德茂的眉头皱起来：“也就是说，他通过香港中转，然后货物就以香港本地的名义出关了？”
“是这个意思。”陈国伟点头，“只要货物在香港完成分拣、重新包装、贴标、换单，就可以用香港公司的名义申请原产地证书。这样一来，货物在法律上就是‘香港原产’，不受内地的配额限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孙德茂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深圳的街道。三月深圳已经开始暖和，街上穿着单衣的行人来来往往。
“这个模式合法吗？”他转过身，看着陈国伟。
陈国伟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和公司的法务沟通过，他们说……合法。”
“你说什么？”
“合法。”陈国伟重复了一遍，“转口贸易是国际贸易中的常规操作，香港那边甚至出台了《转口贸易条例》，对货物中转、转运、转口都有明确定义。林远舟的做法，没有任何违规的地方。”
孙德茂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马主任，是我，孙德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孙总，有什么指示？”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孙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一个汕头的小公司，通过香港中转出口纺织品，这种做法，在海关那边有没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孙总，你说的是转口贸易吧？”
“对。”
“如果是正常的转口手续，有香港那边的中转仓、报关单、转运单，海关这边没理由拦。”马主任的声音很平静，“这种模式在珠三角已经很常见了。很多公司为了避开配额限制，都走这条路。”
“那如果有公司通过这种方式，逃避配额管理呢？”
“孙总，”马主任笑了一声，“配额管理是行政管理手段，不是刑法。就算他逃避了，最多是行政处罚，严重不构成走私。只要他的货物手续合规、税款不欠、单证齐全，海关没办法定性为走私。”
孙德茂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马主任，那有没有办法……”
“孙总，我建议你先确认一下。”马主任打断了他，“你确定那家公司做的确实是转口贸易，还是别的什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马主任的声音低下来，“如果你能证明他的货物从汕头出去的时候，申报的是‘转口’，但实际上货根本没到香港，或者到了香港又偷偷运回内地，那他就是在做假转口，那就是走私。”
孙德茂的眼睛亮了：“你是说……只要能证明他没真的走香港，就能治他？”
“我说的是如果。”马主任强调了一句，“孙总，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挂断后，孙德茂把话筒放下，看着陈国伟：“你刚才说，林远舟的货都走香港中转？”
“是的，按照他上报的报关单，全部都是。”
“那有没有可能，”孙德茂眯起眼睛，“他报的是香港，但货根本没到香港？”
陈国伟愣了一下：“孙总的意思是……”
“派人去查。”孙德茂敲了敲桌面，“查他的货到底有没有真的到香港。如果他报的是香港，结果货直接上了外轮，或者根本没出海关监管区，那他就是在骗。”
陈国伟点了点头：“我这就安排人。”
“要信得过的人。”孙德茂补充道，“别自己出面，找个跟咱们没关系的第三方。”
“明白。”
陈国伟转身准备出门，孙德茂又叫住了他：“等一下。还有一件事，你去把林远舟那个转口贸易模式的完整流程画出来。报关单、运输路线、香港那边的地址、中转仓的联系人，全部查清楚。越详细越好。”
“查出来之后呢？”
孙德茂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地摩挲着办公椅的扶手，沉默了几秒钟。
“查出来之后，我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漏洞。”
陈国伟走后，孙德茂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那堆传真纸，又重新翻了一遍。每一笔货物都写得清清楚楚，品名、数量、货值、目的地，没有一笔是含糊的。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不是林远舟的模式有问题——那个模式他看过流程，确实无懈可击。问题在于，林远舟上周刚教会三个客户走香港通道，这个模式已经从一个源头发散出去了。
他翻开笔记本，翻到上一页。上面记着昌盛贸易刘建国、华丰进出口陈耀祖、广达商贸赵德庆这三个人的名字。
这三家加起来，每年从林远舟那里拿将近两百万美元的货。两百万美元，按最低算也是一百五十万美元的营业额。而现在，他们都被林远舟带进了转口贸易的体系里。
孙德茂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几个字：
“转口贸易 → 客户流失 → 配额贬值”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按照现在的趋势，如果林远舟的转口贸易模式继续扩散，汕头那帮做纺织品的公司都会跟着学。到时候，他花大价钱在招标会上抢来的配额，会变成一堆废纸。
“不能让他继续搞下去。”孙德茂自言自语地说。
他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合法举报？海关说合法，法务也说合法，他没办法用这个打倒林远舟。
找海关的关系？马主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不愿意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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