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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信用证困境(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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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三个软条款。”林远舟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钟。

“什么?”赵振华的声音变了调,“软条款?什么软条款?”

“第一条,”林远舟用笔指着纸上划线的位置,“第四条——检验证书必须由开证申请人的授权人出具,而不是第三方检验机构或受益人。这意味着买家可以不出检验证书,你就交不了单。”

“第二条,第七附加条款——付款须经买家书面确认样品质量。这个是典型的非凭单条件,银行无法独立判断,主动权完全在买家手里。”

“第三条,第九附加条款——5%尾款到港检验合格后才付。这意味着如果买家拖你三五个月,你不仅要承担资金压力,还有可能被他以此为筹码砍价。”

林远舟说完,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赵振华是一个做了十几年外贸的老业务员,他不是不懂信用证,而是从来没有想到过,一个看起来信誉良好的德国客户,会在信用证里面埋这种坑。

“这个……”赵振华的声音变得迟疑,“林老弟,你确定?这个汉斯跟我合作过两次了,以前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以前他可能没有用这种条款,”林远舟说,“但这次用了。可能是他换了一个审证的人,也可能是他自己学的。”

“那几个条款真的有问题?”

“如果我是您,”林远舟说,“我会要求修改这三条:第一,检验证书由第三方检验机构出具,比如SGS或者CCIB;第二,删除‘凭买家书面确认样品质量后付款’这一条,改为凭提单和商业发票付款;第三,5%的尾款改为装船前检验合格后支付,或者直接取消。”

赵振华那边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然后是他吸了一口冷气的声音。

“你说的这三个条款——”他停顿了一下,“我一个都没注意到。”

“正常,”林远舟说,“信用证的文字很多,大部分人只看了金额和日期,不会逐条去分析这些细微的表述。”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跟汉斯说?”

林远舟想了想,说:“直接说就行。欧洲的信用证体系比较成熟,如果你发现软条款,对方通常愿意修改,因为UCP500也不支持这种条款。你就说‘请按国际商会UCP500规范修改’,他就能明白你的意思。”

赵振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弟,你今年多大?”

“二十三。”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苦笑:“我做了十五年外贸,还不如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懂信用证。”

“术业有专攻,我只是刚好研究过。”

“行,”赵振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我马上联系汉斯,按你说的修改。有结果了第一时间通知你。”

电话挂断后,林远舟靠在椅背上,又看了一遍那三张软条款的热敏纸,然后拿起来,折好,放入自己的帆布袋里。

他走出铺面,站在中山路上,阳光炙热,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他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二十分。

华侨大厦321房。

他想了想,然后迈步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华侨大厦在汕头老城区,是一栋八层的白色建筑,楼顶上竖着“华侨大厦”四个红色大字。林远舟走进大堂,坐上那台老式的吱呀作响的电梯,到了三楼。

他敲了321房的木门。

门开了,苏晚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T恤,头发用一根黑发夹随意夹在脑后,像是刚午睡醒来的样子。她看到林远舟,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一步。

“进来吧。”她说。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写字台,一台十四寸的彩色电视机放在电视柜上。写字台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国贸教材和几页手写的笔记,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

林远舟走进房间,没有坐下,而是从帆布袋里拿出那七页传真纸,递给苏晚晴。

“帮我看一份信用证。”

苏晚晴接过那叠纸,看了一眼开证行和金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坐到写字台前,开始从头到尾看。

房间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林远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城区街景,没有催促。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苏晚晴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你发现那几个地方了?”

“三个,”林远舟说,“第四条款、第七附加条款、第九附加条款。”

苏晚晴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钟,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页纸,又抬头看他。

“你审信用证多久了?”

“按照99%的外贸业务员来说,”林远舟说,“我算刚入门。”

“那你觉得这三个条款叫什么?”

“软条款。”

苏晚晴露出一丝像是“果然如此”的表情。她站起来,拿着那份信用证,在房间里走了半步,然后转回身看着林远舟。

“我上个月在上海参加了一个外贸培训,讲课的老师是上海外贸大学的教授,他讲了一整天的信用证,专门讲了软条款。你知道他是怎么说的吗?”

林远舟摇了摇头。

“他说,国内99%的外贸业务员,看不懂软条款。不是不愿意看,是真的看不懂——因为这些条款写得跟法律条文一样,密密麻麻,用词专业,而且每份信用证都不一样,没有固定模板可以套。”

她看着林远舟,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不仅看懂了,而且发现的时间应该不比我长多少。”

林远舟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

苏晚晴把信用证放在写字台上,转过身,抱着手臂。

“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跟客户说了,要求修改这三条。”

“客户答应了?”

“还不知道,我刚通知了中间商。”

苏晚晴点了点头,走回到写字台前,抓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眼,然后放下。

“如果你需要有人帮你起草修改函,可以跟我说。”

林远舟看着她,觉得这个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你为什么愿意帮我?”他问。

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思考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报价单。”

“报价单?”

“你那套报价逻辑,”她说,“我学了四年国贸,工作两年了,从来没见过有人把报价单做成那个样子。我觉得你这个人——”她顿了顿,“不简单。”

林远舟没有接这句话。

第二天上午十点,传真机又响了。

林远舟放下手里的笔,走过去,看着传真机慢慢吐出一张新的热敏纸。这次只有一页,是从德国发来的。

他撕下来一看,是汉斯·穆勒的回函,手写的英文:

“亲爱的林先生和赵先生:

关于贵方提出的信用证修改建议,我方已收到。经与银行确认,我方同意按照UCP500规范修改以下条款:

1. 质量检验证书改为由SGS出具。

2. 删除第七附加条款中‘凭买家书面确认样品质量后支付’的表述。

3. 5%的尾款改为装船前凭装箱单和发票全额支付。

本次是我方财务部门的疏忽,使用了旧版信用证模板造成的误会,绝非有意设置障碍。实际上,我们非常期待与您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贵公司有您这样精通信用证规则的人才,使我们对此次合作更有信心。

顺颂商祺

汉斯·穆勒

MTL IpbH,Haburg”

林远舟看完了这封回函,把它放在桌上,然后拿起电话,拨了赵振华的号码。

“赵总,汉斯的回函到了。”

“怎么说?”赵振华的声音有点紧张。

“全部接受了,三条都改。”

电话那头的赵振华愣住了,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妈的……林老弟,你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吗?”

“什么感觉?”

“感觉自己做了十五年生意,今天第一次觉得——有人懂行。”赵振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真诚,“你过来,我请你吃饭。”

林远舟笑了一下:“改天吧,我这边还有几家工厂要跑。”

“行,那就改天。对了——那30万订单,到账之后,我给你提三个点。”

林远舟没有拒绝。

挂掉电话,他站在那台崭新的传真机前面,看着窗外洒进来的阳光,灰尘在光束中缓缓飘动。

他拉开帆布袋,里面装着中山路铺面的钥匙、张秋生买回来的折叠椅的发票、志达模具厂的样品确认单、赵国栋的公司注册材料——以及苏晚晴昨晚走之前留下的那本《国际结算实务》的借书证。

她把借书证留下了,上面写着一个上海地址:淮海中路1500弄8号。

林远舟拿起那张借书证,翻了过来,背面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新字:

“下次到上海请提前告知。”——落款是一个大写的“S”。

他笑了笑,把借书证放进帆布包的夹层里,然后拿起钥匙,走出铺面,锁上门。

阳光照在中山路上,街道上行人车辆来来往往。空气中闻得到海风的味道,带着淡淡的咸湿。

林远舟站在门口,想了两秒钟:三十万美元的订单定了,公司注册的材料备齐了,志达模具厂的样品这周内就能出来,而苏晚晴——这个上海来的、对报价单和信用证同样感兴趣的女业务员——以后一定还会再见。

一切都正在按照他的节奏,缓慢而坚定地运转。

他迈步走下台阶,朝长途车站的方向走去。今天下午,他要去见第二家工厂——一家做塑料密封盒的台资企业,据说质量控制做得不错。

路还很远,但他不着急。

九月的汕头午后,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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